十九 “快马再加鞭” 我们三班的工作,经常受到系领导的表扬。 1960年春,在开学不久的一次全系学生大会上,系主任李宗谦在讲话结束语中说:“最后,赠诗一首:跃进再跃进,快马再加鞭;超过专二、四,力赶本二、三。” 毫无疑问,这是对这两个班在大炼钢铁、生产劳动、教育革命等活动中综合成绩的一个评价和定位。细想起来,我认为,除了这些表面上的情况之外,领导所看重的,应该是更深层的东西,是这两个班反映快,紧跟系的工作部署,在各项活动中所体现出来的那种力争上游的精神风貌。 二十 “第一个进入共产主义的,很可能是我们” 1959年4月,我参加了学校的团员代表大会。会议期间,还组织了义务劳动,用筐抬炉渣,铺垫从校门口到岚兖公路之间的那条大路。 团委书记王琪同志作的报告,很有鼓动力。他朝气蓬勃,操着一口典型的胶东腔,挥着手臂,动情地说:“第一个进入共产主义的,很可能是我们!” 团代会鼓舞了我。为了早日实现共产主义的美好前景,我愿意努力为之奋斗。会后,我写的一篇稿子:《努力改造思想,争取早日入党》,在院刊上发表了。 1960年秋,在枣庄编写《枣庄煤矿史》期间,党组织讨论了我的入党问题,同意吸收我为党员。 50多年以后,和王琪同志拉呱时,曾提及当年事。他说,那话是团省委书记林萍同志讲的。 二一 “保证你们来多少回去多少” 初到枣庄煤矿时,矿务局领导向我们介绍了一些有关情况。令人终生不忘、也是感动至深的,是党委梁书记的一句话:我们党委,“保证你们来多少,回去多少!”的确,在矿上工作,安全问题绝对是第一位的大事。 在矿工中有个可怕的说法,下到几百米深的井下,那是“埋了没死”。井下,有许多不安全的因素,如偏帮、塌顶、冒水、瓦斯爆炸等。 枣庄煤矿是清朝光绪年间创办投产的。初期,土法采煤,安全设施很差,事故不断。有首歌谣说:“天下十三省,来到枣庄下大井,大井睡一觉,铜钱二百吊。”市内有座建于清代宣统年间的白骨塔,里面埋着的是在一次大的矿难中丧生的众多矿工的骸骨。日军侵华期间,曾疯狂地对枣庄矿进行了掠夺性开采,对煤层破坏极大。新中国成立后,枣庄煤矿恢复生产,但这是属于吃残煤,危险性更大。 为了我们这些学生的安全,矿上选派了一些既有经验、安全意识又强的中老年工人,一对一的带着我们下井。那时,我写过一首诗,内中“走一步,顾三顾,师傅的矿灯照着我的路”的话,就是反映这事的。 二二 他到了苏联驻华大使馆门口 1960年暑假期间,我班的一个同学被公安系统从北京送回了学校。为什么?院系领导从未说过,此后也没再有什么动静。 他是寿张县农村的孩子,晋京干什么呢?同学们在猜测。 他性格内向,不大与人交往,多独自活动。如星期天,他会带着箫,步行七、八里,到孔林里去吹。也许考虑到他是那样从北京回来的,怕他难为情,谁也不好意思再去直接问他,就只有悄悄地议论。时间久了,不知从哪里传出了一个说法,似乎还比较靠谱。 1958年以来,苏联共产党采取了一系列步骤,肆意恶化中苏两党、两国的关系。他们撕毁协定、废除科技合作项目,撤走专家,使我国的社会主义建设遭到了严重破坏。他到苏联驻华大使馆去,就是要亲自问一问:赫鲁晓夫为什么要反华。 同学们认为,他很天真,但太幼稚了,好心干了蠢事。 二三 我们都是摔跤“健将” 体育课上,老师说,体育也要大跃进,叫我们都成为摔跤健将。 怎么才能成为摔跤健将呢?老师说:以小组为单位,轮流到沙坑里摔跤,连续摔倒两人,就是三级摔跤运动员。然后,三级的再互相摔,依次晋级,直到健将。 上课时间没摔完。课外活动时,我们小组又到操场摔了起来。一会儿,大家就都成为“健将”级的摔跤运动员了。 二四 那一年,我听的课很少 1960年,我的大部分时间是在校外度过的。 春节后开学不久,系里就组织师生参与社会服务活动。大批师生去菏泽各县采访,编写《新梁山英雄谱》。另一部分则分赴曲阜陈庄和吴村两地,编写人民公社史。我去了吴村,马国雄是指导教师,编写的公社史名为《九山旭日》。 四月,在作家胡远老师的带领下,我和张忍让、陈传文、贾一岚、王金玲、王腾云等同学参加了省里的文艺服务团,住在肥城县尚里大队,反映桃园公社的社员土法上马,打通白云山,引康王河水浇灌桃园的模范事迹。服务团的负责人是作家于良志。山大、山师都有师生参加。后来,在中共中央宣传部身居要职的李准,也是服务团的成员。他是山大中文系的学生。 五月上旬返校,没住几天,系里又派我和贾一岚、衣恒永、于希文、国乃云等同学到《山东文学》编辑部,学习编辑业务,一直待到学期末。 下半年一整学期,我班除李瑞宪一人在校研制粮食增量法外,其他同学都到了枣庄,在 二五 带麦秸的讲义 在四年的学习中,我们所使用的教材,没有一本正式出版的书籍,都是学校自己印制的讲义。初用时,颇有新奇感,觉得大学和中学就是不一样,不用课本用讲义,还是自己编印的。因此翻看起来很有兴趣。后来,再领到的讲义就变样了。纸的颜色不是白的,而是蓝的,或是黄的。而且,纸面粗糙,甚至还有成条的麦秸,有的连结节也没粉碎。 翻弄着用这样劣质纸印的讲义,马上就看出了问题。因为颜色暗字不清楚,因为纸面不平实字体残缺,印在麦秸上的还会随之一起剥落。 古人有画荻学字者,传为佳话。而今,在国家困难之时,我们用着这样的讲义,在发愤学习,刻苦求知,不也是一件可记之事么? 二六 书记大讲小球藻 1960年7月,于文新同志从济宁地区调进,担任中文系党总支书记。他曾在文科教学楼北面的联合教室前,向全系学生作了一场关于小球藻的专题报告,说小球藻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可作为动物肉食的替代品。 关于小球藻,对于我们这些学生来说,似乎有些遥远。它是一种什么样的藻体?我们没有见其尊容,更不用说将其作为“人造肉”烹而食之了。 于书记还给我们讲过什么?什么也不记得了。 二七 “瓜菜代” 正值青春年少的大学生,特别是男生,常常因为吃不足而感到饥饿。 为此,学校积极想方设法,以求缓解。一是用增量法做窝窝头,把窝窝头尽量做大。究其实,此法是增量不增粮。二是“瓜菜代”法,以瓜菜代粮充饥。但当时的农副产品都很贵,正如顺口溜所说:“七级工八级工,不如社员一沟葱”;“进城背个辣疙瘩,看戏洗澡带理发”。既如此,何以为代?在菜中,南瓜价格便宜些,又能充饥。因此,吃南瓜的次数就多,虽然单调,但首先图的是充饥。另外,学校发动学生到社员已收过的菜地里,捡拾可吃的菜叶,送交食堂。在兖州农场,还动员学生挖过野菜。 家庭经济状况好的学生,还有自己的办法。上午课间操期间,有的就到校门附近去买胡萝卜,用手帕或纸什么的擦擦泥,当即就吃起来。也有买其他东西吃的。有一次刚吃过午饭,李言诚同学就约我去西关,又吃了四斤熟地瓜。 菏泽地区有个同学,在中旬就用完了全月的饭票。怎么办?他回家带来了十几天的炒面。 二八 论称分瓜干 在较长的一段时间里,30斤粮食中有一定比例的地瓜干。学生是按桌打回饭菜分着吃的,馒头、窝窝头和稀饭都好分,地瓜干怎么分呢? 初时,用的是手抓法。值日的同学按人抓成几份,尽量求其等量。但无论怎么抓,总还有个说不出的心理因素。久而久之,不知哪位同学发明了小称,以称分瓜干。 此法先进,很快就出现了不少仿效者。他们用筷子或小木棍当称杆,用织品做个盛物的小兜,拴个重物当称砣,经过调试,在称杆的适当处弄个刻度,一杆杆具有特殊用途的瓜干称,便相继出现在各个饭桌上了。 二九 校园西北角的炊烟 1959年至1961年期间的秋冬,常有三三两两的同学,在星期天或下午课外活动之时,扛着锨镢,到社员已刨过的地瓜地里,再去翻刨,复收漏网之“魚”。回校后,一般都在校园西北角,用两个洗脸盆,一个当锅,一个当盖,架火烧煮。 那几年,老师也有外出复收地瓜或胡萝卜的。据传,有位副院长也曾和孩子去复收过。 三十 他多吃了一条卷子 1959年暑假,我和两个同学都参加了校内的勤工俭学活动。那时,学校正盖第三座教学楼(就是生命科学学院正在使用的那座)。我们的任务是到孔家村窑场去拉砖。 我们的粮食定量是每月30斤。一斤粮折合4个馒头、两碗稀饭。怎么吃,食堂里有个分配方案,馒头是“一二一”,即早、晚各一个,中午两个;稀饭是早、晚各一碗。食堂按人把饭菜盛好,学生领回去,自己分开。 一天中午,领出饭菜来,发现多了一条卷子(合两个馒头)。一同学说他去送回。我和另一同学就在饭厅外树荫下分菜。等了一会儿,那同学怎么还不出来呢?我说去看看。一进餐厅西门,就见他正在门后贴墙处大口大口地吃着呢。他很不好意思,低着头走了出来,承认自己错了。 三一 他多报了四角五分钱 1959年冬,学校举办了一次生产劳动成果展。 我是班里的劳动委员,为制作展出图表,请生活委员买了一张油光纸。一张纸五分钱,他却改了单据,多报了四角五分,入了个人的腰包。 后来,系主任李宗谦在大会上狠狠地批评了他。 三二 “康复饼干” 由于饮食不足、营养不良,不少同学都或轻或重地出现了水腫症状。依照腫胀程度分为三级,一级轻,三级重。级别是由保健科的大夫检查认定的。同学自己也常摁压脚脖子,看看压下去的窝是深是浅,能否很快恢复原样。 对水肿病号勿需用药,主要是少活动多休息。当时的规定是,可以只听课不上自习。三级的另有照顾,学校发一包“康复饼干”,以加强营养。我曾领过一包,吃起来香香的、脆脆的,还有点甜。细看其样子,好像就是把谷糠和麸子按比例调和在一块,再加点糖精,烘烤出来的。糠麸和康复谐音,多好的名字呀。 那时,有些同学的心理是,最好不得水肿病,如果得了,就得三级的,可以吃上“康复饼干”。但是,有一点是最好要做到的,那就是领到“康复饼干”后,要让同宿舍的同学都尝尝。如果自己独吞独食,那是不得人心、叫人看不起的。 三三 用泥洗衣服 有段时间,化工用品紧缺。比如肥皂,就是凭票,也只能买到制作粗糙的黑肥皂。当黑肥皂也断货时,出现了一种代用的东西——泥巴。曲阜东乡有个地方,土壤含碱量较高,有一定的去污作用。那时的学生,大都用这种泥巴搓洗过衣物。 三四 自制拖鞋 说起拖鞋来,以前,只在澡堂里见过木板拖鞋。那是供洗澡者临时穿用的。 真正当鞋穿的,只有一位从南洋归国的华侨女生,她曾穿着一双软拖鞋在校园里走动。见者都觉得新奇。 可能受澡堂里的木拖鞋启发,有的同学自己动手,把两块跟脚大小差不多的木板,磨削一下四角,再剪两条或皮或线的废旧腰带钉上去,就成了一双简易拖鞋了。虽不像样,但也可用。随后,仿效者越来越多。 三五 裤子丢了怎么办 一位同学的裤子,晒在宿舍楼外的铁条上,被人偷走了。 第二天傍晚,他把床单拿出去,又搭在铁条上,便手持木棍,蹲在附近一丛低矮的树后。 天渐渐黑下来了。一个年青人走过来,用手摸了摸床单,又走了。一会儿,那人又回来了,径直去扯床单。那同学见状,大喊一声,突然出现在偷者面前。…… 原来,偷裤子的正是他。他也是本校的学生。 三六 《温暖的集体,集体的温暖》 在枣庄煤矿期间,我们的粮食定量由每月30斤增至42斤,生活好过得多了。但是,我却遭到了意外。 某月的十二、三号,我去食堂吃午饭。先排队买完了菜,等再排队去买面食时,放在外衣下兜里的人造革小包没有了。那里面有几元钱、全年的布票和半个多月的饭菜票。天哪,我下半个月的日子可怎么过?吃什么?我犯愁了。 所幸,我是生活在集体之中的。同学们知道后,都或多或少地给了我一些饭票、菜票。这是他们勒紧腰带,从自己的口中挤出来的啊! 拿着这些赖以活命的饭票、菜票,我非常感动。说什么呢?我写了一篇稿子,叫《温暖的集体,集体的温暖》,贴在墙上,以表达我深深的谢意。 三七 “你的书带走了” 来自菏泽县的一位同学,上大学前就结婚了。妻子不识字,写信看信都得求人。有件事觉得不好意思明着写在信上,于是便约定:如果丈夫想问妻有没有怀孕,就写一本什么书是不是忘在家里。如果妻子托人写信,怀孕了就写“你的书忘在家里了”;没怀孕就写“你的书带走了”。 三八 没买票,就不看 记不清年月,有几次,在操场卖票放电影,只在银幕前拉一圈绳子即可。其实,站在圈外照样看得见。但来来往往从绳外走过的行人,没有驻足的,甚至会更加匆匆。 三九 《红珊瑚》 学生的文化娱乐活动是丰富多彩的。唱歌是经常性的。所唱歌曲,除了《东方红》、《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社会主义好》等红色经典的,还及时学唱一些反映现实的,如“毛主席呀真伟大,说出了咱们的心里话。他说‘三面红旗’好啊,咱们就高高举起它”、“谁说姑娘只会绣花,炼钢炼铁也是行家”、“超过英美,用不了多少年,伟大的理想一定实现”等时代感极强的话,就是当时一些很流行的歌中的词语。 星期六晚上,常有电影。学校自己取片,自已放,有专人负责。放电影的场地,基本都在室外。有一次,放苏联片子《静静的顿河》,教外国文学课的 学生会的文娱部,是负责组织全校性活动的,如文娱晚会,舞会等。能用口琴、手风琴、二胡、唢呐等演奏乐曲的同学真不少。数学系有个吕明礼,我和他无任何接触,但我至今能记着他的名字,就是因为他的黑管吹得太好了。 元旦晚上,除了各班自己的安排之外,在学生西饭厅、东西联合教室等处,还有全院性的游艺活动,如跳舞、唱歌、钓魚、猜灯谜等。 文娱部还排练过话剧、歌剧,公开演出的有《三世仇》、《红珊瑚》等。 中文系五九级的张承菊同学,因为在大型歌剧《红珊瑚》中成功地出演了女一号,一下子就在全院学生中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明星了。 四十 特殊的奉献 1962年7月,我们该毕业了。按照常规,应去工作单位报到了。但今年例外,直到10月才分配。 为什么?几年的大跃进,出现了重大失误,国民经济极度困难。1961年,党中央提出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1962年,又大力精简职工。推迟分配,是克服困难的一个举措,也是应届毕业生的一种奉献。依三类工资区的标准来说,大学本科毕业生第一年每月的见习工资是42.5元,三个月就是127.5元。试想,全国几十万大中专毕业生都少领三个月的工资,总能为国家减轻一些负担吧。 9月份,新生要入校了,我们还不能走出去。怎么办?学校就把全体男生都安排在学生西饭厅(现已拆除),一律睡地铺。厅内那个兼顾开会、演出用的高台上,也睡满了人。就这样,台上台下三个月,直到分配了工作。
写于
2012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