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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1926年5月出生于青岛,我父亲是一个做书籍文化用品生意的商人。在抗日战争以前,我兄妹三人自幼在青岛兰山路小学的幼儿园和小学受教育,读书长大。家庭生活很平静和谐。 1937年7月7日日本兵向北京市郊卢沟桥开枪挑衅,社会发生了动荡。我家的生活也不平静了。1938年日本侵略势力侵入青岛,我父亲的书店被日本人查封。无奈,我父亲把我兄妹三人送回原籍平度县农村避难。 1939年春天,准许我父亲的书店开业了,我们又回到青岛。开始在日本统治下过起了沦陷区居民的生活。我哥哥进了礼贤中学,我和妹妹进了圣功女校,妹妹读小学我读初中。家长不断地教导我们要处处小心,不许乱说乱动,见到日本人要远远地躲避,别惹任何麻烦。从此我们小小的年纪,就忍气吞声地做人。 一个星期天上午我没上课,在书店中挑了一本小说在看,忽然一个穿着洋装的中国人进店来,直到卖自来水笔的货柜中拿了一支很好的钢笔,插在自己上衣口袋中就朝大门走去,这时店员小孙赶了过去说:“先生,这支笔挺贵,你没交钱,我不好交账,我赔不起”。没想到那穿洋装的人举起手朝着小孙脸上重重地打了左右两个耳光,扬长而去,全部店员十几个人都站了起来,抱着同情的目光看着小孙,敢怒不敢言。我吓得赶快跑到父亲办公室,说了我看到的一切。父亲听了长叹一口气说:“赔了一支钢笔,店员还挨了打,好在没伤着人,就算了吧。这种人咱惹不起啊”。从此我认识到日本人可恨,汉奸狗仗人势,欺负中国人,同样可恨。 我上学放学回家都是邀了两个住得近的同学一块走,因为我们住家的马路靠着一个日本驻兵点,门上挂着日本国旗,门口每天都有两个日本兵站岗,有人路过,必须向日本兵行礼。我们为了不给日本兵行礼,总是绕一个大圈子走潍县路到德县路圣功女中。日本人入侵学校后,学校也变化很大,减少了国文、英文课,增加了大量日语课,还有修身课,讲教堂出版的“善道报”和汪精卫伪政府的法规政治等。同学们都很反感,但都无奈。 我自幼受的家庭教育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所以读书非常用功,年年都得好成绩。当时我门门课程都学得挺好,只有日语课分数差,因为自己思想上认为,想当汉奸的才学日语,我就是不好好学日本狗子文。有一天上日语课,我注意力不集中,日语老师是一个高高个子的男人,姓秦。课前我曾说:“日本狗都矮,怎么他长得高”,同学们都笑了。他进教室后认为我们讲的不是好话,让我站起来说给大家听听。我不肯讲,也不敢讲,他着急了,就用粉笔头打我的脸,我低下头被羞辱得留下了眼泪,同学们都很同情我,他怕下不了台,也就作罢了。有一天放学后,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两个日本兵,喝醉了酒,在路上横行撒野,一面大声唱着歌,撞上中国男子就打耳光,撞上女子就抓住人家乱摸,一面大笑着嚷“花姑娘”“花姑娘”那女人吓得挣扎着跑了。我们不敢看,快跑着回家,进了门还气喘吁吁的。母亲问发生了什么事?我说碰上喝醉酒的日本兵,母亲说:“兵荒马乱的,女孩子上街就是叫人不放心”。 1942年12月8日日本战机偷袭了美国太平洋海军基地珍珠港,美国受到重大损失,美国总统罗斯福立即对日宣战,世界第二次大战的规模更大了,日本也同时侵略亚洲许多国家。12月9日上午,我们去上学,远远看到大门外站满了同学,校门紧闭,只有传达室校工老何说:“日本教官通知不要开门,学校马上停课一周”,大家只好回家了。美国参战后,日本侵略者对中国学校的压迫更变本加厉了。学校原来教美术和手工刺绣课的犹太女老师,还有教英语教音乐的美国修女都被送进了集中营。教会派了一位中国校长叫郭以为,日本派了一位女校长叫山本英,中国校长有职无权,什么事都日本人说了算。对学生更严了,一律穿蓝色布校服,蓝黑色裙子,白袜子黑色鞋,不整齐不许进门,不许上课。日本的节日特别多,什么“天长节”,“地久节”,都挂旗纪念,有时还得排队上街游行,学习很受影响。缺课的老师换了很多新人,同学们的学习情绪很低,成绩越来越差。学生把精神都放到看小说上,看《红楼梦》、看巴金的《家》《春》《秋》,课间三三两两在校园里偷偷唱,从东北同学那里学来的《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白山黑水》等抗日歌曲联络大家的感情。国文老师教大家学《古文观止》,要求把每一篇都背过,把课文要理解透大家觉得很难,对老师不欢迎。后来又从北京请了一位女老师,姓袁,她为我们选了大量唐宋时代的词,如苏轼的《江城子》、李清照的《声声慢》、陆游的《钗头凤》、南唐后主李煜的《忆江南》《浪淘沙》《虞美人》等等。大家很爱读,很爱背,很受学生欢迎。我尤其喜爱,至今已相隔七十年,我还能背出许多首,好像印在脑子里一样。当时上学像是混日子,理科学的很不好。 1944年偷偷地听说意大利战犯头子墨索里尼被绞死了,后来又听说德国战犯头子希特勒也自杀了,苏联红军攻克柏林,反法西斯战争取得了胜利。我们对抗日战争胜利也有了盼头。纷纷扬扬地偷着传说,心中暗暗地盼望日本快点战败······。 1945年8月15日我们看到街上贴的报纸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开始我们不敢信以为真,只是心里高兴,同学们偷偷地握手庆幸。回到家也不敢大声欢笑。直到日本旗真的从马路会场上,机关大楼上落了下来,我们才敢放心地微笑,回家大声欢笑。家长也为我们买了好的食物做着吃,说:“这些年孩子们都受苦了”。在日本统治的八年里,供给我们广大市民的是橡子面,只有部分是麦子面和玉米面。这时我们才感到能够自由呼吸了,我们也可以不用低头做人了。 1945年9月2日在太平洋的一艘军舰“美苏里”号上,日本派代表向战胜国在投降书上正式签字。同时经过国际审判日本战犯东条英机处以绞刑。我们在马路上看到纪录片,真是心花怒放,没想到胜利来的这么快。随之我们看到日本侨民遣返回国。有的日本人还很不自量地在卡车上大声向着中国人说,“我们还要回来的!再会了”。当时没人理他们,原来他们贼心不死,以为他们还会回来侵略我们。从此,每天早晨,我们看到日本兵排着队由美国海军和中国军人押着在马路上扫街。我们看着心里高兴,想道:这些“狗”也有今天。原来的横行霸道哪里去了?威风没有了!我们感觉到这里才是我们的祖国,我们才是祖国的主人。看到青岛的海水更蓝了,空气也更新鲜了。 1945年秋天,来了大量美国海军,许多繁华的地方到处都有美国军人,我们女孩子出门又要小心躲避了。 经过1946到1949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在解放战场上取得伟大胜利,1949年6月2日我看到街上有一支腰鼓队打得很整齐,后面的军队走的也很整齐,很雄壮,大家一起喊“解放军来了”!街上两边的人都鼓起掌来,许多学生妇女都高兴得哭了。孩子们都跟着队伍跑,高兴地忘乎所以。随之到处都贴上了“欢迎中国人民解放军”!“庆贺解放战争取得伟大胜利”!的标语。我真正感到人民的解放,国家的复兴。心中无比的高兴。 1949年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在北京召开了全国政治协商会议,宣布了《共同纲领》,我当时不很明白,回家听父亲和哥哥说:“全国爱国人士、各民主党派的代表都参加了,讨论了新中国的名称、国旗、国徽、国歌、新中国就要成立了”。10月1日毛主席在天安门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我们真正成为国家的主人,可以参加国家工作,参加各项革命事业。从此,我有很多同学和朋友都走出家庭,参加了各种革命工作,有当干部的,有当教师的。我当时24岁也想走出家庭参加工作。有一天,我听到哥哥对父亲说:“中纺公司在青岛的子弟小学要招20多名教师,我觉得妹妹(指我)从小学习扎实,可以去试试。”父亲同意。我开始抓紧学习了新民主主义的教育理论,还买了关于土地革命等有关政策的书来读。拖到1950年我又学习了有关抗美援朝的时事政策,当年8月我自己去报了名,报考了美术专业、语文、及篮球等项。从340人报名中我被录取在第8名。安排在中纺公司三厂小学任教师。从此我参加了革命队伍,走上了教育工作战线,一干就是32年。回忆一生,我真正地爱着自己的工作,勤勤恳恳地工作了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