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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三中离休干部 袁一民
今年我已过了87周岁生日,这是很难得的。我想趁我现在还有条件,从一个平凡妇女的角度,回忆和记述我国80年岁月沧桑社会真实历史的一个侧面。 我1926年出生在半封建半殖民地旧中国一个城市职员家庭,7岁(虚岁)家长送我上小学。在小学阶段自己也没有什么梦想。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1938年我家住宅遭敌机轰炸,瞬时化为灰烬,无家可归。随后家乡被日寇占领,我就随父母一起逃难到国民党统治区“大后方”四川。1939年在奉节(今夔州)县立小学毕业,后来举家迁到重庆渔洞溪镇生活,因附近没有中学,失学两年。1941年夏考入私立志成中学初一下(读初一下学期的课程)由于我学习努力,初中三个年级只读了4个学期,而且学习成绩都名列全班第一名,获得学费全免,受到父母和老师同学们的称赞。这时我十五六岁,当时妇女没有参加社会工作的权利。我心中曾有过一个比较朦胧的“个人梦想”,就是将来嫁一个好婆婆家。我这样一个普通家庭的普通女孩子也就只有这样一个普通的梦想。 我有生身父母和养父母(实为舅父母)4位老人,我一直与养父母一起生活。我养母有一句话经常教育我:你一定要好好念书,将来嫁个人家才不受气,对我印象特别深。 在读初三时,我的生父突然来向养父母提出异议,“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什么家务活都不会做,将来怎么能嫁得出去”。要求我回生父母家生活。养父表态由我自己决定,养母反对我回去并说:“我从小抚养她这么大,不能离开我”。我自己也坚决不愿回去。我一心想考高中。怎么办?我想,我若仍然在养父母家,生父就来打架。于是,我向养父母告别了一声:“我不回来了”,撒腿跑出家门,奔向江边渡口,本想到女同学家躲一躲。结果我养母和生父两人先后跑来追赶我,大概他们以为我要跳江自杀吧。我下到渡口,看到他们已追到高高的岸上,我立刻跳上渡船,指着岸上对船家说,我家大人会给你渡钱。船开了,他们也不追我了。养母到学校告诉老师。我在女同学家住了一夜,第二天学校白永学老师(教我班化学的老师)派同学通知我回校,原来白老师替我向校长申请获准当工读生。从那一天,1943年暑期起我就吃住在学校,开学后免费跳班(初三下学期课程未读)上高中,每天课后和寒暑假到教务处工作,三年如一日直到毕业。这是我命运的第一个机遇,点燃了我“自立求学”的意识,我满心欢喜,虽然再苦再累也不对任何人说,我绝不回两家去依靠父母生活。 我在高中学习阶段是上世纪40年代中期,距今已有70多年。当时在国民党统治区,社会上参加工作的妇女很少,也往往被人看不起,被称为社会的“花瓶”。在学校做老师工作的较受人尊重,但是,大多长期坚持做教师的女老师,或是为家庭生活所迫,或是有不幸命运的老处女。当时我最佩服的是白老师家的师母,她也是一位大学毕业生,曾替白老师给我们上过课,她家有两个孩子,平日她在家相夫教子。这时我已十八、九岁,我的“个人梦想”渐渐清晰起来,我愿自立,不依靠任何人求学深造,将来自主找一个和我平等的丈夫,组成幸福家庭,像白师母一样。这个秘密的“个人梦想”,深藏心底羞于启齿。这阶段我由于住校,自己支配的时间比较多,读了一些小说,和同学交往也较多,了解一些社会上的种种情况,对我的“个人梦想”也曾产生过一些疑虑:我有那么好的命运吗?在读的小说中,对我印象最深的如读巴金的《家春秋》三部曲,对书中“大嫂”的遭遇感到不平,她是一位贤惠的知识妇女,嫁到一个有钱的大家庭,由于封建制度对妇女的歧视和陋习,最后悲惨地死去。又如读张恨水的小说,他描写了一些社会底层有志气的妇女,为要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挣钱养家,挣扎在腐朽的社会上,受到种种非人的歧视和迫害,使我不忍卒读。在接触的同学中,有从“沦陷区”(日本占领区)来的两位女同学述说她们的亲身经历对我震动很大,她们说:“我们来到‘大后方’是想求学的,但是每次到人家取钱时都要受气、受欺侮,社会太黑暗”。她们在校没有读多长时间就走了。最使我感到震撼的是同为工读生的同班同学罗明霞,在毕业前夕感到升学无望,将来生活无着落,无奈与一位国民党军官结婚了。将来,我面临的是什么命运呢? 1946年我高中毕业了,学习成绩虽然不是班上最好的,但是在女同学中还是比较好的。我想一定要参加高考。这时,日本已投降,我随养父母回到河北保定(生身父母和弟弟、妹妹回安徽)。因养父失业,一时没有找到工作,生活无来源,我只得暂时放弃高考,找工作维持家庭生活。我在天津白永学老师家住了两个月求职,白老师没有替我找到工作。我自己看到报上凡是有招聘家庭教师或护理员的消息就写信去应聘,也无音讯。最后幸亏原高中老师魏铭让为我在北京找到一个私立小学教师职位。我就一面教学一面拼命复习功课准备来年参加高考。1947年,我养父有了工作,我就参加了北京大学的招生考试,我自己觉得各科试卷都答得特别好,数学试卷中有一道难题,恰巧被我复习到,顺利解决了。英文考试只考笔试,我也没有感到太难。但是在发榜的前一个晚上,我彻夜失眠了,第二天的大榜将是决定我命运的关键,那夜我什么情况都反复考虑到了。如果考不上,我又将失学、失业,而且无颜见父母和往日的师生。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忐忑的心情,到北大校门口看大榜,我幸运的看到,第一张就是理学院,第一行物理系,第一个名字就是袁懿民(当时我的名字),当时我兴奋地含着泪跑回去了。入学后,我因家庭生活困难获得公费,当时大多数同学都会这样取得公费。我吃住在学校,每月还会剩下一点钱零用。这是我命运的第二次机遇。我求学的志愿如愿以偿。 从我考进北大物理系就读开始,我的“个人梦想”升华了,我想成为居里夫人一样的人,从事科学工作,为社会做出贡献。但是不久我开始思考:有这样的社会条件吗?我能有这样的机遇吗?答案是否定的。当时社会民生凋敝百业凋零,解放战争尚未取得完全胜利。哪有一位科学家能安心在实验室工作?没有。同时在北大这个革命大熔炉中,我的政治觉悟迅速提高,知道必须首先推翻反动政府,建立新中国,才能有一片新天地。于是,当年1947年我经同班同学华顺(华罗庚之女)介绍秘密加入“中国民主青年同盟”(简称“民青”),参加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一些地下工作。这时我感到我的思想获得了解放,不再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女学生,不再是为了个人的“梦想”而个人奋斗,我愿意和华顺等同学一起为国家的新生而奋斗。特别是1949年2月我在北京解放后,立即离校,正式参加革命工作。我感到我是一个完全自立自强的人了。新中国成立后,因为我有家庭负担(1948年生父患肺病去世,生母和弟弟妹妹来到北京,养父也因心脏病不能工作,一家6口人),组织把我调到小学担任教导主任,有了薪金供养我的父母和弟、妹,我感到无比的幸运和自豪。特别是1949年入党时,读到宣誓的誓词,要为实现共产主义事业奋斗一生,感到非常神圣。我是一个共产党员了,有一生的使命为一个伟大的事业而奉献自己,我终于找到了这个我最终的伟大的“个人梦想”。我抛开了过去狭隘的“个人梦想”,我的精神获得完全解放。在党的安排下,我在学校教育工作岗位上工作30年,直到离休。这是我“个人梦想”的梦圆时刻。 我1949年离校参加工作时,一直为因有家庭负担没能参军而倍感遗憾。我弟弟建国前参军了,1950年抗美援朝运动中,我弟弟上了朝鲜前线,我妹妹正在读初中也偷偷参军了,我的未婚夫在清华大学也应招参军参干了。我为他们高兴。奉养三位父母的责任我愿一人承担。1950年我养父因心脏病去世,1952年我生母患肠结核去世,在党支部书记陈君平同志的关怀下,我安葬了他们。我的养母也由陈书记介绍到中央军委做保姆一段时间,后来我一直奉养她到108周岁高龄仙逝。1952年下半年我和未婚夫,原高中同学余传纪结婚了。他在部队工作,我在中学担任教导主任,都一直工作到退休。我们相处56年育有二女一子,生活美满幸福。这是我在旧中国不敢想象的。 回顾我在旧中国时曾有过的个人“最好梦想”——在社会有自己的工作岗位,能够自立;能自由恋爱找到一位自己所爱的丈夫组成家庭生活。60多年前我为了这个平凡的个人梦想受尽磨难也达不到,而是在新中国成立后才得以实现。而现在无论城乡女孩子们都在努力追求着而实现着这样的普通梦想。千千万万的家庭都是由夫妻双方工作,共同承担家庭任务的美满家庭。我们不要忽视这个最普通的梦想。这是我国革命先烈和妇女先驱者为之奋斗牺牲创建新中国而得来的,我们应该珍惜。 我也欣喜地看到,现在每个女孩子都有着比普通梦想更高的更美好的梦想,但是个人无论有多么美好的梦想都要依靠国家的繁荣发展,同时又需要每个人为自己梦想坚持不懈的努力才能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