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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播种者的耕耘 那个时候的平阴,写格律诗的人凤毛麟角。零星几个,散在各处,谁也不认识谁。周边县市的诗词组织早起来了,平阴还是一片荒地。 王冠先急了。他东奔西走,找场地,找资金,找老师。2021年4月,平阴诗词学会成立。同年12月4号,彩虹诗社诞生。名字取自他的网名“风雨彩虹”,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他在《创彩虹诗校有感》里写: 莫愁人老不堪描,诗里年华可返韶。 酒醉更思圆个梦,彩虹飞架夕阳桥。 “诗里年华可返韶”,他信这个。老了没关系,有诗就能往回活。他在《彩虹诗校获市优秀组织奖有感》里写: 黑汗白流将一年,前行步步夜无眠。 千难万险何曾惧,只要诗乡梦早圆。 “只要诗乡梦早圆”,平阴要成“诗乡”,这是他的梦。 诗社办起来,他亲自当校长、当老师。不收一分钱学费。教材用北大王力教授的《诗词格律》,线下讲,线上也讲。初级班、高级班,分层次教。后来发展到二百多人,又在牡丹江和济南设了分校。 他定了四条规矩:人品第一,情怀第一,写寻常人身边事眼前情第一,鼓励表扬第一。他在《听梁吉超兄诗词课有感》里说: 来自人民必为民,只应怜弱更怜贫。 镜花虽好无情感,我劝诸君莫去寻。 “只应怜弱更怜贫”,这是给学生上的第一课:写诗不是卖弄才情,是为弱者说话。 他这个人,讲出来的道理,自己先做到。他的诗里有农民工、有摆摊的、有扫街的。他在《环卫工》里写: 纵无虚火逐炎凉,但有热情倾路旁。 早晚推车收落叶,暑寒提袋扫残阳。 已悲身后频评点,更怯人前嫌臭脏。 最是薪金难出口,唯凭一笑掩沧桑。 环卫工被人嫌脏,他替他们说话。“唯凭一笑掩沧桑”,七个字,看得人心酸。 他在《手机店小刘》里写: 小刘扶我下门台,一缕春风扑面来。 冬日寒天将不久,雪花飞过百花开。 扶他下台阶的小店员,他写进诗里。他的诗不长篇大论,几句话,一个人就活了。 最让人心痛的,是他的眼睛。 双目几近失明。医生说不能再看了,再看就彻底瞎了。他嘴上答应,转过脸又凑到手机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学生改诗。 他在《七十偶成》里写: 漫道古稀难创词,我何越老越欣之。 左邻右舍亲朋友,入眼无人不是诗。 “入眼无人不是诗”——他看不太清了,却把每个人都看成了诗。他在《找眼镜》里写: 今晨家里闹翻天,眼镜不知丢那边。 老伴无心来作伴,冠先有意未修仙。 被窝翻了三千次,橱子拉开五百旋。 最后它终重露面,深藏鞋里去偷闲。 苦中作乐。眼睛都这样了,他还能跟自己开玩笑。 梁吉超是诗社的元老,也是王冠先的兄长。他在一篇文章里写:“王老师为诗词事业付出的并不仅仅是资金和汗水,更重要的是透支了他的健康。由于过度疲劳,先是一目失明,之后另一目也已半失明。老友们多次强烈要求他停下来静养,他却说:'我不能停,停下来我受不了!'” 学生孔青也说:“王老师有眼疾,视力很差,但他还是坚持写诗,给学员改诗授课指导。学员的诗经他的眼,一眼就能看出哪里不对。在他的指导鼓励下,很多学员都在不断进步。” 2023年秋天,平阴县图书馆给他开了一场诗词研讨会。场面很大,来的人很多。他站在台上说:“老师只要有三寸气在,就要带你们冲锋陷阵。”台下的人,有的红了眼眶,有的悄悄抹泪。 他自己也写: 三年雨雪四年风,诗社无人不路中。 一簇荷花开水上,千竿翠竹挺河东。 小桥易渡轻名客,大浪难淘淡利翁。 易老人生何惧老,天天吟啸是英雄。 “一簇荷花开水上,千竿翠竹挺河东”,这是他对诗社的期许。荷出淤泥不染,竹立风雪不弯。“易老人生何惧老,天天吟啸是英雄”,这是他对自己的交代。 四、桃李不言,彩虹之下 王冠先像种地一样种诗。 五年下来,诗社从十几人发展到二百多人。六十多个学员从不懂格律到熟练掌握,三十多人成了骨干,一百四十五人的作品上了各级刊物。七个人的诗被收进了山东诗词学会的精品集。 2025年,济南市委宣传部组织诗词大赛,平阴人口只占全市的三十分之一,可彩虹诗社拿下了四分之一的奖项。 他在《贺彩虹诗校上省刊〈诗坛〉》里写: 彩虹诗校彩虹升,长挂多于风雨中。 霁月难逢今改易,教人夜夜望星空。 一个县级诗社上了省刊,他高兴得“夜夜望星空”。做了一辈子老师的人,学生的成绩比自己的成绩还让他激动。 他写学生。孔青是他的大弟子,他在《赞孔青诗》里写: 男儿气概女儿身,诗里词中有壮心。 一树梧桐花竞放,凤凰飞上作龙吟。 “凤凰飞上作龙吟”,把学生比作凤凰,比作龙吟。这是老师能给的最高赞美。孙会昌身残志坚,用左手练书法、写诗。他写: 一支左笔敢称雄,我辈焉能不脸红。 有道懦夫常立志,从今莫再怨东风。 “我辈焉能不脸红”——学生一只手都能成,老师也不能落后。这是激励,也是自责。 梁吉超八十多岁了,在济南市诗词大赛上拿了二等奖。王冠先写诗贺他: 白发苍苍又上台,哥哥本是状元才。 特殊年代休提起,梁灏后人应后来。 八旬老人获奖,他比梁吉超还高兴。 学生王杰捐款一千元给诗社。他写: 洁妹捐钱兄泪流,不知何处说从头。 几多名誉皆能舍,只要诗还再上楼。 “只要诗还再上楼”,钱可以不要,名可以不要,诗必须往上走。这就是王冠先。 他给诗社定方向,还是那四条:人品第一,情怀第一,写寻常人、身边事、眼前情第一,鼓励表扬第一。有个叫王杰的学生在文章里写:“他不仅注重讲诗学诗论,更注重学员们的人品和修为的培养。”还有个叫柳金枝的学生说:“王叔博古通今,博闻强记,和他聊天非常开心愉快。似乎从古到今,没有他不懂的。” 常向东是茶庄老板,王冠先亲自登门请他入社。他在文章里写:“王老曾不只一次地对我们说,'我教你们学写诗,不图你们送礼,不图你们回报,只要你们能坚持写诗、写好诗,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常向东说:“王老说到了,也做到了。” 他每年自掏腰包一千块钱,奖励学得好的学生。五年了,五千块。钱不多,但一个双目失明的退休教师,从微薄的退休金里一分一分省出来的,分量不一样。 他教了一辈子书,到头来又教了一群“老学生”。有八十多岁的退休工人,有十几岁的中学生。他在《新春有寄》里写: 年过古稀何所求,学生抬眼见街头。 无须敬礼无须拜,只要将来诗一流。 “只要将来诗一流”,对老师来说,学生把诗写好,就是最大的孝敬。 平阴县委宣传部的老部长李庆余说:“王冠先是一座山,一座用诗堆成的山。”山东诗词学会的张国贤说:“彩虹,七彩缤纷,光彩夺目!是雨和太阳的杰作,是与风雨搏斗之后横挂天空的一道弧线!” 梁吉超总结得最实在:“彩虹诗校再次以全市第二名获得优秀组织奖。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而这一奇迹的创造者,就是王冠先。” 如今平阴的玫瑰还在开,黄河还在流。只是这片土地上多了一种声音,二百多个诗人在吟诵。 王冠先依然每天写诗。眼睛看不见了,他让老伴念给他听,或者自己凑到屏幕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在《闲吟》里写: 抛名弃利度光阴,盛会良宵不再临。 心若征鸿飞宇外,身犹贫道入松岑。 纵无酒客时行令,却有骚人长啸吟。 依旧寻常天下事,言来已是最纯真。 “依旧寻常天下事,言来已是最纯真”,他写的都是寻常事,但每一件都带着真。把一颗真心掏出来,摆在纸上,这就是他的诗。 他也写自己老了: 易老人生何惧老,天天吟啸是英雄。 他还写: 彩虹诗社彩虹诗,敢问谁人比我痴。 痴。他痴了一辈子。痴父亲含冤而死的痛,痴东北十年流浪的苦,痴诗里那些说不完的话,痴那些跟他学诗的人。 生活虐他千百遍,他待生活如初恋。这就是王冠先。他从苦难里长出来,把自己长成了一首诗。平阴这片曾经诗词的荒原,因为他,变成了沃土。 他眼睛看不见了,可心里那道光,比谁都亮。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不灭的彩虹,架在玫乡的天上,照亮后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