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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秋天，平阴县图书馆。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在讲台上，他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需要人扶着才能站稳。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即便躺在床上，也要'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看你们冲锋陷阵的身影。” 台下坐着二百多人。有八十多岁的退休教师，有十几岁的中学生，有工人、农民、公务员。有人哭了，坐在主席台上的孔青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是他的学生，后来在一篇文章里写道：“当时听了王老师讲的这段话，让我泪流满面。” 这个老人叫王冠先。一个把诗写进生命的人。 一、那个被时代碾碎的孩子 1950年，王冠先出生在山东平阴。平阴是个有诗的地方。李白来过，杜甫来过，元好问来过。于慎行从这里走出去，做了三代帝师。可王冠先的童年，沾不上半点诗意。 他父亲是个知识分子，被扣了“右派”帽子。挨批，挨斗，下放劳改。一个家就这么散了。少年王冠先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脊梁弯下去，看着母亲的眼泪流成河，看着自己的家从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 几十年后，他在《父亲忌日祭父》里这样写： 渐紧西风逼叶黄，回家一路更凄凉。 母亲恸哭虽摧屋，老父遗容奈挂墙。 革命演成今闹剧，红旗卷起古秦皇。 孩儿从此无言语，小院唯闻万岁长。 “孩儿从此无言语”，一个少年沉默了。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什么都错。小院里回荡着“万岁”的口号声，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咽进肚子里。还有一首： 名誉曾高四十年，问何登假我茫然。 终生有笔有诗画，到死无衣无奠钱。 吐血半盆伤铁骨，留声三句感青天。 父言今忆多真理，恨不重寻到九泉。 “到死无衣无奠钱”，七个字，钉在纸上，拔不出来。一个知识分子含恨去了，连丧葬钱都没有。这笔债，王冠先记了一辈子。 父亲的遭遇，塑了他一生的底色：悲悯、坚韧、不肯弯腰。他后来常说，诗要有沧桑感、骨感，要有悲悯情怀。这些话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从命里熬出来的。 高中毕业，他考大学，因为成分问题，没被录取。回到生产队，受欺凌。一气之下，闯了关东。 东北十年。他叫自己“盲流”，一个没有户口、没有身份、没有家的人。冰天雪地里，他靠什么撑着？书。诗。他在《忆知青岁月》里写： 今我虽非一个兵，壮歌还欲唱知青。 大山默默看南雁，长夜沉沉望北星。 浊酒岂消离别苦，锦笺难写短长亭。 不堪往事休回首，唯恐忆来还泪零。 “不堪往事休回首，唯恐忆来还泪零”。十年啊，人一辈子有几个十年？他在《金缕曲·关东寄妻》里写得更痛： 常忆分携后。陋床前，衣衫褴褛，影单人瘦。 我梦悠悠谁可解，雪里冰中依旧。 悬两地，满天星斗。 白眼看人还白眼，只须凭，两只勤劳手。 忍兼让，素心守。 “白眼看人还白眼”，七个字，寄人篱下的屈辱写尽了。“雪里冰中依旧”，六个字，不低头的倔强也写尽了。 那段日子他很少对人提起。但诗里瞒不住。他写《记梦》： 梦中又返牡丹江，三道关前寻故乡。 剩水残花都写尽，最难吟处是凄伤。 “最难吟处是凄伤”，不是没得写，是痛到不敢写。 东北十年，也不是只有苦。有三家叔婶，不是亲的，收留了他。他后来写《赴东北看望八十四岁老叔临别有感》： 牡丹江水向东流，到此并非来旅游。 半月时光如眨眼，最难一步一回头。 他在《写诗心得》里回忆：“临别时，我说改口吧，别叫叔婶了，叫爹娘吧！别忘了，山东你们还有一个儿子。三家老少三十余口听了，无不垂泪。”他写三叔父的诗，“三次搁笔落泪，五回掩面泣下”。 后来他去了西藏。支教，日喀则中学。高原反应，缺氧，零下二十多度。他在《浣溪沙·援藏》里写： 万里河山万里家，男儿仗剑走天涯。 当如卫霍越黄沙。梦也曾经金铁马， 人尤莫负好年华。血红还欲绘朝霞。 “血红还欲绘朝霞”。命运给了他一身伤，他还在想着用血去绘朝霞。这就是王冠先。 平阴作家展恩华写过一句话：“苦难又是才情的沃土，那不堪回首的日子，成为先生作为诗人的不可或缺且弥足珍贵的营养之源。当年的悲苦凄凉，都化作了美不胜收的风韵诗行。” 他的话，说到根上了。王冠先用命熬出来的那碗苦药，后来全变成了诗。 二、诗的觉醒 王冠先教了四十年语文。中学高级教师，教导主任，济南市优秀教师。他教过的学生，后来有的成了作家，有的当了教授。可他自己的才华，大半辈子没露出来。有人说他“从教晚，退休早”，这话有道理。他最好的年华，消磨在琐碎的教务里了。 退休了。别人含饴弄孙，打牌钓鱼。他不一样。他像换了个人，一头扎进诗词里。六十好几了，拜师。耿建华、冯文学、包德珍，都是诗词界响当当的名字。他跟他们学，像个小学生。 学诗苦。格律、平仄、对仗，那些东西搅在一起，能把人弄疯。他自述：“为了学平仄，我气得掉了眼镜。”掉了捡起来，继续学。唐诗、宋词、千家诗，他抄了至少三遍。他给自己定规矩：每天背一首古诗名篇。背到现在，超过两千首了。 他在《学诗偶成》里写： 不思临镜也成翁，提笔写西时变东。 到校易悲秋月老，回家难对夏云空。 惯从诗品论人品，敢借文风嘲世风。 一路我仍坚我信，弄通唐宋仄平通。 “惯从诗品论人品”，这是他做人的底子。诗写不好没关系，人品不能倒。 他的诗慢慢上了《中华诗词》《中华辞赋》。国家级刊物，很多人一辈子上一回都难，他上了几十回。出版了《人间正道》《风雨彩虹》《血荐轩辕》《真情无价》五本诗集。得了“中华诗词一级诗人”“中华诗词新时代诗状元”“山东省优秀诗人”的称号。 2025年，山东诗词学会评“第三届山东省优秀诗人”，他上了榜。消息传来，他提笔写了四句： 风雨兼程风雨行，千金难买是真情。 宾朋度曲图书馆，弟子栽花锦绣城。 辜负青春辜负酒，感恩家国感恩卿。 十年一觉诗词梦，赢得山东优秀名。 “十年一觉诗词梦”，借了杜牧的句子。杜牧写的是扬州的风流，王冠先写的是晚年的坚守。 别人问他诗怎么写好的。他说了六条：天赋、阅历、人品、担当、功夫、重情。他尤其看重最后一条“诗以情胜。写诗必须吐露真情。要像写情书一样去写。我每天都在写情书。” 他写祖国，写人民，写最底层的劳苦大众。他在《答谢众诗友赞〈写诗六得〉》里说： 痛彻心扉写此篇，泪流无奈久潸潸。 诗家不问人民苦，今世枉生天地间。 “诗家不问人民苦，今世枉生天地间”，这是他的诗学宣言。 他的学生伊杰在文章里写：“王老师的诗，乍读感觉语言朴素平淡，再读又觉得平淡中见情味，仔细读来就会读出其中的哲理、内含和境界。”另一位诗友萧连颖说：“他的诗语言朴素流畅，毫无雕琢之痕，引人入胜，回味无穷。” 可王冠先没有满足。他有个更大的梦：让平阴这片土地上的诗词之声重新响起来。 他写： 彩虹诗社彩虹诗，敢问谁人比我痴。 痴。这是他给世界最真的回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