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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州运河千年变迁与文化传承

2026-6-7 01:51| 发布者: 齐鲁风韵| 查看: 5| 评论: 0|原作者: 李鲁青


我在德州工作生活了近六年,鞋底沾过老巷的青苔泥,袖口蹭过城砖的旧尘,慢慢摸透了这座城的脉搏——大运河从来不是地图上一根冷硬的蓝线,是渗进每片砖瓦缝隙里的活水脉。一脚踏进老城的巷弄,风先裹着半湿的运河水汽扑过来,混着扒鸡焖了百年的老卤香、德州西瓜刚摘下来的沙甜气,还有巷口炸耦合飘了半条街的热油气,缠缠绵绵绕着人转,伸手就能接住跨越千年的余温。北厂段的河堤下藏着全国独一份的“千年未改故道”遗存,脚下踩的这片土,和隋代挑河工踏出的脚印,竟隔着千年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处。

放在整个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的版图里看,德州段最金贵的就是“原真性”三个字。不像苏杭段多经后世裁弯取直,修成了齐整秀气的景观河道;也不像聊城、济宁段曾因水源枯竭断过航,荒草一度盖过船桅的痕迹,北厂段的河道走向,至今和隋代工匠顺着西汉屯氏故道勘定的航线几乎重合。《隋书·炀帝纪》里写,大业四年“诏发河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永济渠,引沁水,南达于河,北通涿郡”,德州段正是当年施工的核心区段。古人不肯硬劈山改道,顺着平原河网的自然走向疏浚,特意在北厂段留出“九龙十八弯”的形态——多一道弯,就消一分水势落差,用缓坡代替陡坝,满载漕粮的平底驳船就算遇上枯水期也能平稳通行,省了纤夫弓着腰把麻绳勒进肩骨的苦。

从永济渠凿通,到元代郭守敬打通会通河,德州始终是“襟带燕赵,通达江淮”的漕运咽喉。唐代已是内河航运重镇,明清漕运鼎盛时,朝廷专设户部督储分司、漕运粮道署驻扎于此。那时候码头上常年立着三根三丈高的旗杆,漕船一到港,旗杆就升起不同颜色的号旗调度泊位,红的是粮船,蓝的是货船,黄的是官船,几里外的艄公远远望见,就知道该往哪片水域靠。验粮官拿铜制的“探筒”“唰”地直插粮袋底,抽出来的粮食只要有一粒受潮霉烂,整船漕粮都得退回发运地返工,半分情面不讲。那时候德州城下“帆樯林立,百货杂陈”,运河边的脚夫扛着百来斤的粮包在晃悠悠的跳板上健步如飞。明万历年间敕建的“九达天衢”牌坊虽历经沧桑,原物已逝,但其作为德州枢纽地位的象征,早已刻入城市肌理。牌坊下,客商们泡着茶就着刚出锅的扒鸡,三言两语就谈成了南北的生意。作为运河四大粮仓之一的北厂仓,年转运漕粮数量巨大,是维系京师的重要命脉。南来的丝绸、茶叶、瓷器,北往的毛皮、煤炭、杂粮,全在这儿中转,码头上的号子声、铁匠铺的叮当声、酒馆的招呼声混在一处,彻夜都不歇。

古人治水的智慧,到今天还活着。为了化解北方平原地势落差的通航隐患,“九龙十八弯”“三弯抵一闸”的巧思,让河道自然实现缓流,省了建闸修坝的耗费。始建于明代的四女寺减水坝,被誉为“北方都江堰”,其分洪蓄水的理念深刻影响了后世。整个枢纽由减河、滚水坝、船闸组成,丰水期开闸分泄洪水入减河,枯水期关闸蓄水保通航。如今去看,还能见到留存下来的古代水利遗迹中,坝体青砖缝隙里曾使用灌铅铸合的痕迹——这是明代工匠怕坝体被洪水冲毁特意用的工艺,滚烫的铅液灌进砖缝,冷透了就和青砖凝成一体,虽历经数百年风雨,仍可见当年的工艺之精。

进入新时代,古老的治水智慧与现代科技实现了对话。2022年,数字传感器和AI算法接入了基于古坝遗址重建、已运行数十年的四女寺水利枢纽,古人的治水哲思和现代科技接上了脉,古老的水利工程长出了智能化的“神经中枢”:水位变化能精确到毫米级,闸门调度响应速度比传统人工操作快了近十倍,还能根据汛期降水预判提前调整运行方案,既保了河道生态水位,让游鱼、水鸟、岸边长的芦苇有处安生,也给周边灌区的农业用水提供了更精准的支撑,浇地的时机卡得比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户的经验还准。

运河改的不只是地的形貌,更是人的脾性。作为南北文化交融的廊道,德州的文化印记里全是运河的影子:国家级非遗“一勾勾”的唱腔转调,拐的弯竟和“九龙十八弯”的河道曲线隐隐呼应,老艺人说,当年漕船上艄公的号子就是这个调子,风一吹飘到岸上,挑河工跟着哼,卖货的小贩跟着学,慢慢就演成了地方戏;民间泥塑手艺人的作品里,还留着明清漕运时期撑船艄公、扛粮脚夫的模样,连艄公腰间挂的豁口酒葫芦、脚夫肩上磨出毛边的补丁都捏得清清楚楚,像下一秒就能开口喊你让个道。

漕运文化还浸到了饭桌上,成了刻在味觉里的记忆。德州扒鸡做得酥烂脱骨,提着腿一抖就能骨肉分离,就是为了让漕船船工在颠簸的船舱里不用碗筷,撕开来就能吃,不用怕洒了汤饭湿了粮袋,乾隆年间就被列为宫廷贡品,跟着漕船北上进了紫禁城;康熙南巡时在德州码头停船三日,吃了当地产的沙瓤西瓜甜得直点头,御赐种植地“凉棚镇”的名号,到今天还是本地响当当的风物名片,夏天走街串巷还能听见“凉棚镇西瓜,沙瓤保甜”的吆喝。运河酥糖等特色小吃,这些文化遗产从来不是博物馆玻璃罩里的死物件,是长在市井日子里的活基因,藏在戏文的转调里,藏在扒鸡的油香里,藏在老人拉家常时提起的“当年老码头”的话头里。

运河边的人,是这条河最生动的注脚。守河人王和平8岁时跟着母亲为运河工程三次搬迁,始终珍藏着一块从清代滚水坝遗址捡来的筑石,石面上还留着当年工匠凿刻的斜纹,深浅都透着一股子不糊弄的认真劲。他用25年时间搜集整理了三大屋漕运史料,光各个时期的船票、码头通关文牒就有两千多份,纸页都黄了脆了,边缘被手指磨得发毛,给运河文化研究留了最接地气的民间档案。

四女寺镇的居民刘庆海辞了城里的工作,整理出百万字地方文献,把自家小院改成了邻里矛盾调解的“和解站”,谁家有个口角纷争都爱往他那儿跑,泡一壶大麦茶坐下来慢慢说。他常说:“运河教给咱的就是敞亮、互助,有什么坎过不去。”这种“利万物而不争”的性子,就是大运河精神在今天最鲜活的传承。

现在的德州,正从“漕运经济”往“生态文旅与低碳产业”转,步子迈得稳当。昔日的漕运通道,已经成了融合多元功能的开放廊道:总投资超百亿元的运河经济开发区里,新型储能、绿色装备等产业相继落地,成了城市产业升级的核心引擎;现代农业产业园里,运河水浇出来的金丝小枣甜得齁人,皮薄肉厚核小,做成蜜饯、果酒通过跨境电商销往全球,每年出口额超过三千万元,成了德州递往世界的特色农产品名片;120公里的运河绿道像条翡翠项链,串起遗址公园和现代社区,周末满是遛弯、骑车、放风筝的人,风里都是小孩的笑声。漕运广场上民众扭秧歌的鼓点,和隔壁产业园的机器轰鸣响在一处,老码头的旧仓库改造成了文创园,年轻设计师把漕船水纹印在帆布包上,当年码头工人爱吃的小吃装进了国潮包装,顺着快递网线走到了全国人的餐桌上——这条千年运河的生命力,就在这一老一新的声响里,接上了新时代的节拍。

黄昏的时候站在四女寺枢纽远眺,两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水面上,晃出一河碎金。大爷大妈在漕运文化广场上扭着秧歌,退休的老艺人坐在石凳上拉着胡琴唱“一勾勾”,放学的孩子蹲在岸边数水里的鱼,手里还攥着半块刚买的运河酥糖。不远处的运河经济开发区里,厂房的灯次第亮起,跨境电商产业园的键盘敲击声混着露营地里年轻人的笑闹声,顺着风飘到河面上。

原来运河从没有老去。它早就不用靠帆影运送漕粮了,它化作了刻在城市里的文化基因,推着德州从当年的“神京门户”,往更有活力的现代化新城走。老码头的号子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变成了直播间里介绍特产的声音,变成了每个德州人谈起家乡时眼里亮着的光。这水淌了千年,把德州从过去的漕运重镇,淌成了现在生机蓬勃的新城,还会一直淌下去,穿过爬着青苔的古坝,穿过架着光伏板的新桥,穿过老城飘着扒鸡香的烟火,穿过新区亮着灯的写字楼,淌出更多属于新时代的、冒着热气的好日子……

2026年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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