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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水千年:聊城的运河兴城记 ——兼怀张秋波先生

2026-6-3 14:46| 发布者: 齐鲁风韵| 查看: 22| 评论: 0|原作者: 李鲁青


十几年前因工作初访聊城,那满城浸着水意的温润气息,像藏在北方平原上的一场梦,至今仍在我记忆里发着亮。

“江北水城好风光,古塔巍峨运河长,一湖碧波映明月,满城书香韵悠长。”张秋波先生笔下这首《江北水城好风光》,唱出的正是聊城刻在水脉里的模样。东昌湖的风总裹着水的软意,擦过光岳楼飞翘的檐角时,抖落几星明清的旧尘;傍晚的斜阳把山陕会馆的朱红柱子浸成暖蜜色,大运河的浪拍着老码头的条石,节拍和六百年前一模一样,一下下敲在这座城的骨血里。

中国的运河史最早可追溯至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开凿的邗沟,而将南北水系彻底贯通、真正撑起封建王朝经济命脉的京杭大运河,在元代迎来了关键转折。彼时元大都的粮食物资高度仰赖江南供给,原有运河绕道洛阳,迂回曲折、耗时费力,漕运成本高得惊人。为了打通江南到京城的直达水运通道,元世祖忽必烈下诏开凿会通河——从东平路须城(今山东东平)到临清,全程二百五十余里,恰好将东昌府揽入漕运的核心通道。及至明永乐年间重新疏浚会通河、确立“漕运为国之大计”后,运河更是成了牵系王朝兴衰的生命线,聊城的命运,也就此与这一脉河水紧紧绑定。

会通河的贯通不仅重塑了中国漕运的格局,更让东昌府成了南北文明互鉴的“中转站”。当年漕船北上南下,不仅载着粮米丝绸,更载着江南的诗书风雅与北方的豪爽民风,在聊城的码头交融碰撞。明清两代,仅东昌府辖区就出了近百名进士;清代开国状元傅以渐寒窗苦读的灯火,曾在运河的桨声中彻夜不熄;“一代廉吏”李毓昌、著名学者傅斯年,都是运河水滋养出的儿女。明代四大奇书《金瓶梅》中近百处提及临清码头的繁华市井,书中那一声声“卖炊饼”的吆喝,至今仿佛还在运河畔回荡。漕船带来的文化活水与商业风气相互交织,慢慢沉淀成这座城“崇文尚义、纳贾通儒”的精神底色,成为后世文旅发展最深层的“精神富矿”。

世人多知聊城因运河而兴,却少有人晓得,这一脉漕水自元世祖至元二十六年凿通会通河起,就成了聊城跳动了六百年的经济脉搏。当年永乐帝迁都北京,会通河一跃成为南北漕运的咽喉,东昌府恰踞漕运中段要冲,“漕挽之咽喉,天都之肘腋”的名号半点不虚。最盛时,河面上漕船衔尾数里,帆樯遮天,每年四百万石漕粮从江南北上,大半要经聊城码头中转,连翻卷的河浪里,都飘着江南稻米的清甜香气。

山陕会馆的雕梁画栋还记着当年的喧阗。南来北往的盐商、粮商、绸缎商看中了这处南北通衢的地利,纷纷在聊城设庄开店;山陕商人干脆凑了几十万两白银建起这座会馆,飞檐上的琉璃瓦、廊柱上的木雕戏文,每一寸都透着当年“金太平、银临清,铁打的东昌府”的底气。彼时运河两岸的街市昼夜不歇,大码头旁的粮栈堆得冒尖,竹竿巷里的竹器铺子从早忙到晚;临清的贡砖顺着运河运去北京修紫禁城,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在聊城卸货,再转运至冀南、鲁西各地。单是乾隆年间,聊城的商号就超过了四千家,每年商税占山东全省的三成,运河水载着真金白银淌过,把这座鲁西平原上的城养得富庶丰饶。

老人们总说“没有运河,就没有聊城的根”,这话半点不假。明清两代六百年的漕运滋养,不仅养出了聊城的繁华市井,更刻进了当地的产业基因里:临清的贡砖烧造技艺传了六百年,窑火至今未熄;东阿的阿胶顺着运河走南闯北,名号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就连聊城人爱吃的呱嗒、托板豆腐,最早都是码头边挑着担子卖给漕船工人的吃食,烟火气混着水汽,飘了六百年都没散。

后来漕运停了,运河水浅了,老码头的条石缝里钻出了荒草,这座城好像也跟着慢了半拍。可刻在骨血里“靠水吃饭”的韧劲儿,从来没丢过。

这些年再回聊城,最先叫人惊叹的是重新通航的运河。南水北调的清水顺着老河道淌进来,古码头重新清淤拓宽,千吨级的货船稳稳靠在岸边。吊臂起落间,聊城产的轴承、农用机械、阿胶制品顺着运河南下,直达苏杭,再从上海港转运海外。市里算过一笔账:水运成本比公路低三成,一趟发往长三角的货,单趟就能省出近万元运费,仅此一项,每年给当地企业省下的物流成本就超过二十亿。

水活了,产业也跟着醒了。依着运河建起的聊城临港经济区,成了企业抢着落户的沃土。去年跟着调研组去园区,一位刚落地的绿色建材产业园负责人指着运河说,以前货物要走公路转海运,光是路上的损耗就让人提心吊胆,现在直接在园区码头上船,通江达海的底气足得很。短短三年,临港经济区已落地四十多个产业项目,总投资超过三百亿,一个年吞吐量过千万吨的内河航运枢纽稳稳崛起,曾经的漕运老城,又成了鲁西内陆对外开放的新门户。

运河的价值远不止于航运。沉淀了六百年的漕运文化,更成了聊城文旅破局的“金钥匙”。以前聊城的旅游总像“散装的珍珠”:光岳楼的榫卯里藏着明清古建的巧思,山陕会馆的木雕里写着晋商“以义取利”的信条,临清钞关的石栏上还留着当年税吏验看漕粮的磨损痕迹。可景点各成一体,游客逛完半天就走,留不住人,也读不透这座城“因漕而兴、以信而立”的文脉。

这些年,当地人把运河当作串珠的线,一头牵着东昌湖的万顷碧波,一头挽着临清中州古城的青砖黛瓦,把散落的遗址、非遗、老街区连成了一条活态的“运河文化体验带”。运河边民国时期的老纱厂改造成了文创产业园,老匠人在里头守着代代传下的手艺:国家级非遗东昌木版年画的刻刀游走在梨木版上,线稿里还留着明清漕运时期的吉祥纹样;同样是国家级非遗的临清贡砖烧制技艺传承人,会给游客讲当年窑工把烧好的砖裹上黄纸、顺着运河送进紫禁城的旧事;还有鲁西剪纸、东昌澄浆玉泥、高唐落子舞这些省级非遗项目,也都在园区里有了专门的展示空间。当年这些手艺顺着漕船走南闯北,如今又借着文旅的东风重新走到世人面前。老码头旁的旧民居翻修成了临河民宿,推窗见水,住客早上能跟着本地人去巷口吃刚煎得外酥里嫩的呱嗒,晚上坐画舫游河,两岸灯光把水面铺成碎金,船行过处,能听见国家级非遗临清琴书的调子从古街戏楼里飘出来,混着风里的托板豆腐香,全是浸了六百年的水城烟火气。

现在游客来聊城,不再是“打卡式逛景点”:可以沿着漕运路线走一遍当年的码头粮仓,摸着粮栈粗糙的木梁想象当年的喧阗;去山陕会馆对着百年前的商帮公约,读懂“信义”二字为何是这座城代代相传的立身根本;到非遗工坊亲手熬一块阿胶糕、印一张印着漕船纹样的木版画,把聊城的记忆实实在在揣在手里。去年,整个运河文化带接待游客超过两千万人次,沿岸近万户村民靠着开农家乐、卖剪纸、东昌葫芦等非遗手作,年户均增收超过六万。不少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了乡,把祖辈的老手艺做成了受市场欢迎的文创产品。曾经沉睡的古运河,既兜住了流传千年的文化根脉,让老手艺、老规矩不断层,又撑鼓了老百姓的钱袋子,真正成了带火一方经济、串联古今文脉的“金腰带”。

最动人的还是运河边的烟火气。傍晚的古街上,卖聊城老豆腐的摊子冒着白汽,临清琴书的调子顺着风飘得老远,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门槛上,给孙辈讲当年漕船挤满运河的旧闻。不远处的新码头上,集装箱车来来回回地跑,汽笛声和着老街上的叫卖声,像一场跨越六百年的遥远呼应。

这种新旧交融的暖意,其实早藏在聊城的城市气质里。就像张秋波先生另一首传唱甚广的《文明在哪里》里唱的:“文明在哪里,我来告诉你,文明就在你身边,在你的生活里。”老街上主动给游客指路的店家,运河边自发护水的志愿队伍,文创园里免费给孩子教非遗手艺的传承人,还有商户们挂了几十年的“诚信经营”招牌,都是这首歌最生动的注脚。漕运时代“重义守信”的商脉传了下来,和今天的城市文明拧成了一股绳,让这座水城不仅有景的灵秀,更有人的温度。

站在光岳楼上远眺,运河像条闪光的缎带,一头牵着历史的沧桑余温,一头载着当下的兴旺潮声。原来这脉水从未老去,它从古代的漕运河,变成了现在的生态河、产业河、富民河,早已融进了聊城的骨血里。

从元初忽必烈凿通河道的金戈铁马,到如今南水北调碧波荡漾的生态画卷;从明清漕船满载的漕粮赋税,到今天临港经济区千亿产值的通江达海。聊城用六百年的时光证明,一条河不仅可以灌溉土地,更能滋养文明、重塑命运。当“江北水城”不再只是一张旅游名片,而成了一个“历史活在现代里”的生动样本,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座城市的复兴,更是古老中华文明在内陆腹地的深层觉醒。这脉水流淌的,是过去的辉煌,更是未来的答案。

2026年5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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