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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二 娘”(短篇小说)

热度 5已有 177 次阅读2018-5-27 14:41 |系统分类:文学创作

              “二  娘”(短篇小说)

                  

1953年的秋天,鲁中南大片地区、特别是山区遭受严重旱灾。本来农谚说的是“立了秋,哪里下雨哪里收”,可是老天爷偏偏对着干,从立秋前就滴雨未落,至此已经半月多了,天上依然不见一丝云彩,太阳却像火烤一般,大河水流减小,小河枯竭断流,汪塘干涸,田地龟裂,禾苗枯萎,不少地方人畜饮水都有了困难。农谚也有说法,叫做“秋旱如刀刮”。摆在眼前的是:早秋作物明显减产,晚秋作物大部绝产,如果再持续地干旱下去,跨冬的小麦播种也难以保证。旱灾严重威胁着人民生活,群众心急火燎,盼雨求雨心切。

地委及时下达了抗旱夺丰收的紧急通知,提出各级党委和政府要把抗旱作为压倒一切的头等政治任务,最大限度地发动群众投入抗旱,充分利用和挖掘一切水源,誓与大自然决战,不获胜,不收兵。要求领导干部亲临前线,坐阵指挥,党团员发挥带头骨干作用,所有机关和部门,要“三人工作一人干,抽出人力去抗旱”,另再专门抽调干部统一组成若干工作组,分赴各地帮助和支援抗旱斗争。

当时,山东或许是因为除了青岛、济南等大城市,其他大部地区的政权都是战争年代在根据地建立起来的,解放后只是住处由山沟搬到了城市,所以仍然保持了战争年代的革命优良传统,干部队伍强,政治气氛浓,作风也扎实。对待上级特别是党委的指示,“紧急任务马上办,重要指示不过夜”,被认为是“天职”和“必须”、“当然”的态度,谁都感到这很正常。

且说地专直属机关某局,接到地委的紧急通知后,领导认真作了研究和贯彻,通知中确定抽调他们局一名干部,参加地委的工作组。对抽调的干部虽未规定级别,但要求甚严,必须是党员,最起码也是团员,还要有不怕困难和能吃苦的革命精神。因此他们非常慎重,先召开全体大会传达了紧急通知精神,提出要积极响应地委的号召,随时准备参加抗旱,更要以抗旱的精神促进机关的工作。对抽调一名干部的事,只是说了一下,由领导确定和安排,未要求报名。但开完会的当晚,却有不少党员和团员口头或书面提出了要求参加抗旱工作组的申请。

第二天,局领导与人事科长、实际还有党支部书记(一位副局长兼任),共同商讨了地委要抽调的一名人选。经反复研究,确定派行政科23岁的科员、共产党员宗士胜参加。小宗是从农村出来的,曾在基层工作过,现在还是机关党支部宣传委员和团支部书记,平时爱学习,表现较好,他也写申请报了名。一致觉得他参加地委的工作组最合适,以往不是曾发生过有的单位不重视,应付公事,抽调选派下去的干部不顶用,影响不好,被地委批评过吗?小宗去保证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是,在具体研究时却遇到了一个问题:小宗刚刚写给领导一份《申请结婚报告》,他计划在国庆节、还又正逢中秋节时结婚,要求组织批准。那时在单位上结婚,都要报请组织批准,是党员的要经过党支部同意,局级的领导还要报地委组织部审查和同意。去年就是他们这个局的局长,快40岁了,与家里的妻子早就离了婚,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年龄也还合适,只因为家庭出身是资本家,即剥削阶级出身,地委批不准,让他放弃另再寻觅,还是组织部去做的工作。现在这个局长已调走了,谁都知道。

    小宗的对象是他们局下述一个企业的职工,共青团员,先进工作者,两人已经恋爱两年多,恋爱期间据说两人要比赛看谁工作好,学习好,获得的荣誉多,还表示了这样的决心:谁若叛变了革命就坚决彻底决裂,除此其他任何情况都永不变心!可见她也比较进步,在本系统口碑较好,女方单位还给准备房子了呢,两人也已做了某些准备。也就是说,他俩结婚只是走个“申批”的程序,已不存在批准不批准的问题了。而现时距国庆节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这期间能不能下雨解除旱情?可地委的意思,即使很快下了雨,工作组既然派下去了,也不能马上就调回来,要顺便帮助各级政府研究一些水利和农田建设方面的措施,以防今后的自然灾害和农业的丰产,所以要确定小宗下去,他就不能如期地结婚。

面对这种情况,领导们开始都倾向同意他们结婚,不抽调和选派他,因为婚姻是青年的幸福大事,小宗又是局里的“尖子”人物,他俩恋爱时间很长,早就盼望结婚了,最好别给泼冷水,叫他去总觉得有些不忍心,有“鞭打快牛”之嫌,可其他又没有这么合适的人选。就在这时,人事科长在仔细地看那些“申请”纸条时,发现了小宗已经表明态度了,说要“收回”结婚申请,坚决要求去参加抗旱,请领导放心和批准。但最后大家的意见还是让人事科长再去征求下小宗的意见,如果他有迫切结婚的意思,就另派人选。结果小宗态度很坚定,而且还说:“您可别忘了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啊。”他还说了昨天晚上他跑去对象那里和她说了,他对象也非常同意,说结婚是个人的事,应当服从工作的需要,莫说推迟几个月,就是几年也要无条件服从,他说他俩都觉得这还是对他们的一次考验呢!

就这样,小宗被选派编入了去沂源县的工作组,全组8个人,正副组长分别是地委的一位部委级领导和专署的一位副局级干部,其余都是和小宗那样的机关干部。走前,小宗的对象帮他给打的行李包裹,另有一个盛物品的背包,初秋的气候,带的行李自然轻便。那时通往县里的公路汽车都是普通载货车,人坐行李包或车厢的地上,下雨不通车,有时还会阻在路上,更不按时,所以多数的工作组都是骑自行车,车子由各单位自备,小宗他们就是骑的自行车。8个人装束也都差不多:头戴斗笠,车后架上载着行李包,背包挂在车把上,一路说着笑着,不威风也潇洒地行进在凹凸不平的沙土公路上。两天时间,行程380里,途中在一个区政府借宿一宵,才到达了沂源县城——南麻。

沂源有沂蒙山区“西北高原”之称,山岭占全县地域的百分之九十,南麻则是6年前著名的解放战争“南麻战役”交战的战场中心,战争痕迹还随处可见。全县人口仅30万,自然环境的贫瘠加上战争的破坏,使这个县仍处穷困与落后的状态,相当数量的群众不得温饱,就是南麻县城,也只是人多些,房屋集中些,尚没有一条像样的马路,政府住的全是平房,办公还用的煤油罩子灯。

工作组听取了县里的汇报并介绍的他们开展抗旱斗争的情况后,经县的领导要求,说地委的领导既然来了,就请组长留在县里,对各项工作给予指导,对全县总的抗旱工作参与指挥,同时确定副组长及6名组员去南半部的张家崖区,今天在县上熟悉下情况,明天早些时候下去。

县城距张家崖45里,虽山路崎岖,他们毕竟年轻又常参加体力劳动,不当回事,当天上午就到达了区政府。稍事休息后,即与区的领导作了研究,并决定:同样地副组长在区里配合抓全区的抗旱发动与检查,其余6人“化整为零”,分别去6个较大的村庄包点,具体帮助发动群众抗旱。他们认为这做法较好,等于给每人定了职责,也能相互间学经验,赛干劲,比进度。县里派来的工作组,都是这样分头下去包点的。他们说,这些大的村庄作为“点”,加上区里的人员下去跑“面”,点面结合,就达到了基本“全覆盖”,无空白,不愁抗旱搞不好。

大家吃完中午饭,按区的安排,派人领路,分别动身。小宗由区委宣传干事小孟带领,去了一个方圆10余里较大的村庄——东寨峪行政村。

山路没法骑车,但可当做驮运行李的工具。小孟替小宗推着自行车,一路上,两人又问又答地说着话。遇上爬陡坡,小宗就在后面给加劲推,遇下坡,小宗就拽着,遇着沟壑,小孟就扛在肩上爬过去,若遇着小河流,两人还要脱掉鞋子淌水而过。5里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了一簇树丛笼罩下、地势偏高却略为平坦的一个小村落。

这里是东寨峪行政村的中心村,亦即其中最大的自然村,也是村公所的驻地,有20余户人家,有一处小学。其余还有5个小自然村,分布在那些避风或向阳的山坳里,大的村有10余户,小的只有56户,东一家西一家地住的很分散。

小孟领小宗直接去了在小学旁边的村公所,只一间屋锁着门。这时学校放暑假尚未开学,所有屋门也都锁着。他去找来一位副村长,投开门,让小宗坐下,他俩站着,小孟给互相作了介绍并具体交代后,便步行回区了。临走前,单独再和小宗说:“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和干部们说,或让他们告诉区里。”再对着副村长:“有事您就替他跑腿吧。”副村长一扬胳臂,示意叫他走,也叫他放心。回过头来赶忙找人弄来一壶开水,让小宗喝水休息等着,他再去找人。

大约一个小时后,副村长约着支部书记,是个女的,还有一位村长来了。一看就知道,她俩是从抗旱前线过来的,身上、鞋上满是泥水。他们对上边来的人很尊重,也很激动,女书记快步过来与小宗拉手后说:“感谢上级领导对我们的关怀,俺这山沟里,还是第一次来地委的领导呢,可了不起啊,县里人来得都很少,太好了,太好了...。”那俩正副村长也随和着表示感谢。小宗急忙笑说:“是地委的工作组,我可不是领导,咱都是一样的,革命分工不同,我们下来也是来学习的,工作主要还靠你们。”“哪里?你这一来可不一般,哪怕是到地头上一站,就是动力呀,就给我们鼓了劲啊。”还是女书记一人在说。小宗笑着:“您太客气了,可别那样说。”

在这个村,早已经形成了这样的格局:女书记说了算,其他干部都服从,群众也都拥护。这是因为这位女书记,不仅是省级的劳动模范,还有出席省党代会的代表、县委委员、县妇联委员等头衔。她叫张志兰,在娘家先是识字班队长,嫁过来又当妇救会长,接着入了党,现年不到30岁,丈夫在部队是营级干部,她当然也是军属。她能当带头人,谁都知道是她硬干出来的,光说她的劳动模范的事迹吧:头些年带领妇女劳力,到村东的寨山苦战了一整年,开垦出了50多亩荒地,每户增加了2亩多地,还封山造林30多亩,后来的互助组也是她发动组建起来的,所以在支部里几年都连选连任。加上她不断去上边开会和到处参观,学到了不少经验,能说会做,在村里真是一呼百应,威信很高。

还是她提议并带领,4个人沿着山间小路,边看、她边指点着作介绍,远远地遥望了全村范围的山貌,具体观察了山地农作物干旱的状况,探访了多处互助组的群众挑水、泼水浇地的场面,还有意看了几条几近枯竭的河流、小溪和山泉。女书记说:“今年干旱得太厉害了,群众都很焦急,眼看着粮食要绝收,那就得挨饿,所以大伙都自发积极地抗旱浇地,但也有侥幸盼老天下雨心理的,特别是那些没有水源和距离水源远的,浇地确有困难而信心不足。我们这些天根据县里和区里的指示,主要就是搞思想发动工作,号召群众不靠天,不等雨,男女老少齐上阵,充分利用各种水源,向老天爷夺粮。啊,现在地委的同志来了就更好了,是对俺工作的最大支持。”好像她还有话没说完,小宗提议,他们借着因爬山疲劳休息下的机会,在一棵树荫下顺便研究了抗旱和他们几人如何分工的问题。

他们根据互助组显示出的集体力量的优越性和劳力不均衡等情况,认为应灵活机动,因地制宜地多组联合与按组分配落实任务相结合,按不同劳动的强度安排相应的劳力。因此确定,他们3名村干部加小宗4人,除掌握全行政村总的情况外,每人再包干1~2个自然村,晚上下去搞发动,白天到抗旱现场督促、检查。最后,书记对着小宗也同时看着俩村长说:“宗同志可要辛苦啦,出门走路就爬山不说,吃住生活也艰苦,俺这里老百姓都还很贫穷,有的还吃不饱肚子呢!唉,没办法,俺商量只能让你吃饭、住宿在两家,真有些过意不去...”俩村长也抱歉地说:“已和两家说好了,要尽量照顾好,可就怕吃的饭对不起您交的粮票和饭钱啊,那就将就点吧。”小宗是客气也是说的心里话:“这没关系,您放心吧,我也是农村人啊,只是俺那里的山比你们这里的矮些、小些,可都是穷人嘛,我已经从您身上看到和学习到一种可贵的精神了,那就是您和群众真正是心连着心,就应当这样,老百姓能行咱就能行。”

返回的路上,书记和村长分手去了各自家的地方,副村长与小宗回到村公所后,随即推车带着行李顺路先去了安排吃饭的那家农户,他家是下中农,吃不好但能吃饱,户主老赵,50多岁,一再让到家里坐。副村长说下午就过来吃饭才没进院,就在家门外,互相认识并说了些客套话,接着又到了另一片石崖下的一家,这家也姓赵,是给小宗安排的住宿户。

这住宿户的主人叫赵生俊,278岁的年纪,身体显得瘦弱,他热情地出来迎接,把他俩领到院子最东边的一间小北屋那里放下车子,便说:“我已打扫干净了,床铺也还现成,只是小草屋条件太差了,幸亏是秋天,晚上睡觉不冷不热......,还行。”3人进到屋里,看见靠西北角安了一张木床,另有一个木柜,上面还有一个玻璃瓶的小煤油灯;在东北角,有个秫秸勒编的竖高型筐笼,里面塞满了晒干的地瓜秧梢头,地上摆了两个木板凳,小屋空间窄小,倒也清新。副村长把小宗交代下,并叮嘱“吃饭时那家老赵便来喊你”后就走了。

早在一旁的赵生俊的母亲,提着一个土陶水壶过来说:“这是开水,你情管喝,喝完了我再烧,在这里就和在自己家一样,可别见外,唉...”小宗急忙接过水壶,喊了一声大娘。大娘又指着西边抱孩子的娘俩说:“那是俺儿媳妇和孙女,俺一个闺女出嫁了,还有...,不,...如今俺家里就这几口人,唉,你老远的过来累呀,快休息吧。”小宗感谢着目送大娘离去。

小宗把背包挂在了墙上,解开行李包,撑上小蚊帐,一切收拾停当后,倒了一茶缸开水,坐在床沿上,边喝水边端详起这间小屋来了:屋内的墙是用石灰水刷的很白也还很新鲜,窗棂上有残留的红纸,床上铺的席是掺和着红色秫秸皮编的,木柜也是用红色土漆刷的像是农村出嫁女陪送的嫁妆,只这些他便断定这里不久前曾是结婚的洞房。他又看到,在东墙上贴了两张年画,一张是当时全国都时兴的、上面的蓝天白云衬托出的、似儿童学写的《我们热爱和平》六个红字,下面是男女两个幼童,分别抱着和放飞两只白色的和平鸽;另一张是一个头发扎个“朝天锥”、咧嘴眯眼笑的胖娃娃两手抱着一只大鱼的《年年有余》年画,而在两幅画的中间空隙里,贴了3张奖状,都是奖给“赵生杰”的,一张是解放军某部奖的,内容是实战训练第二名,另两张是志愿军发的,分别是某某战斗中,一个二等功,一个三等功。小宗情不自禁地自语:啊,真了不起,看来不光有黄继光、邱少云啊?英雄功臣多着呢......!可是,奖状贴在这里,房里却没人住,也没人说,这是怎么回事呢?小宗正纳闷思索,那家老赵来叫他吃饭了。

小宗从此开始在这里住了下来。

“秋老虎”的太阳烈毒,气温居高不下,旱情在继续发展。面对这与大自然作战的艰巨的抗旱任务,小宗和村里的干部按照分工,早披星星去田间,晚戴月亮到各村去搞发动。他一天的两顿饭,多数还是带在身上或老赵家给送过去,在抗旱现场,不是这片地里,就是那山根下,与群众一起吃喝,他有时还脱掉衣服和鞋子,直接下水灌桶或参加浇水,弄得满身的泥水,得到了群众的一致称赞。就这样,一连10几天,全村浇了不少的地,抗旱取得了显著的成绩,结果也把老天爷给感动了,这一天下起了小雨。

久旱逢雨,这真是老天爷的恩赐,可想群众是多么地高兴吧。正如村里人说的,人力抗旱浇水是救了一垅庄稼苗的话,一场小雨就等于救了几十亩庄稼苗。小雨虽小,也可能越下越大,全村人同一个心情,同一个愿望。

小宗看着外面唰唰的小雨,不用再出去了,独自一人在屋里想起了即将结婚、但因抗旱推迟、而好像爱得尤甚的未婚妻来。他从背包里找出了她的照片,这是他下来之前,她专门挑选的全身和半身的两张最好看的照片,叫他带在身上,安心地工作,想她时拿出来看看。他看完那张凸显天真又丰满的全身照后,再看另一张胸前垂着平行的两条大辫子的半身照时,竟然欣赏来欣赏去爱不释手了,他抑制不住地把照片上的棱角分明又清晰的嘴唇部位触到了自己的嘴唇上作吻状,一时陷入了情醉之中......。他转神屈指一算,已半月多了,若在平时,两人不知会面在一起几次了,现在并非是未想到她,而是被现实抗旱中那些急迫生动的多多事例给冲击了,甚至叫你去想你都做不到。此时下雨出不去,正是机会,心想给她写封信,即使不写那绵绵恋情,只写这10多天的所见所闻和亲身经历就足够篇幅了,何况还有未弄清的比如“赵生杰”及其奖状的事;再说,两人已发展到顶点的情感,还能只字不提?这封信保证她读得津津有味,会受到特大的鼓舞。他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准备写在本子上再撕下来寄出。就在这时,随着人走路的脚步声响,房东大娘手扶头上顶着的个破斗笠进屋来了。

这些天来,小宗虽早出晚归,但总也和大娘及她儿子等人多次碰面说过话,如早上他外出时,大娘常嘱咐他天热要多喝些水,有时晚上回来碰见她儿子,他好问哪个地方的小河或泉子还有水吗?哪个小村浇多少地了?可是从没得空问过家长里短,相必是今天下雨出不去,大娘想和小宗说说闲话解解闷是可能的。小宗也正想了解一下这间房子和奖状的事,他当然不知道大娘的心事和这间小屋却有着直接的关系。

大娘不到60岁,但明显地贫困苦难日子,把她的头发过早地煎熬成了花白色,脸上刻上了长短不一的纵横皱纹,缠足小脚但体格健壮,老手皮硬粗糙。小宗拉着她的手,把她让在床沿上坐下。大娘开口先问:“噢,你姓宗,从咱专区城市里来的,大地方的人,多大岁数啦?娶媳妇了吗?唉,长把的真好,您难得到俺这山沟里来,你看俺这里什么都拿不出门去,您来还不是受罪.....?唉......”小宗马上说:“大娘,很好,我就出生在农村,也长期在农村待过,无非是各方面的条件差点,那么多的农民群众都祖辈地在这里住了下来,我们怎么就不行?群众能行我们就行,我们和群众的心是连在一起的,共产党毛主席就是这样教导我们的。”小宗还和她说了他23岁,还没结婚,也不急。大娘感到亲切,也受到启发,随说:“你说的对呀,俺就托了共产党和毛主席的福啊,这和旧社会比,真是天上地下,现在总算是能吃上饭了,过去都挨饿啊,所以我叫我两个儿子都去参军,觉着要不就对不住共产党和毛主席。”她还有话但没说下去。

小宗却如有所悟,便说:“啊,您是双军属啊,赵大哥是复员军人啊?我看出来了,可是他还那么年轻,怎么就回来...。”大娘立即解释说:“他胃口不好,你看他那个瘦样子,就像个病人,在部队上听说出操都坚持不了,人家才叫他复员的,回来家讨腾了一些药方治疗得好些了,但还那么瘦,重劳力活干不了。”小宗猜想大娘那一个儿子准是当志愿军的了,有奖状证明嘛,便以肯定的口气说:“啊,大娘,您那一个儿子是不是志愿军的英雄、功臣呀?真不简单,我们这后方当干部的是不行,差得远,比不上......。”小宗指着东墙上贴的奖状,对大娘伸出大拇指说:“大娘你有这样的儿子,该是多么光荣啊!”他说到这里,又联想到窗户上的红纸、红漆木柜和红席子,正欲开口问这间屋是不是那个儿子的结婚洞房时,他发现大娘脸上立时呈现出了一种沉重委屈的表情,一大会没说出话来,然后攥着小宗的手,拽到屋门口的亮堂处,拉过两个小板凳来,两人对面坐着,像是作汇报,又像是怀念和倾诉内心的委屈。慢慢地说:“我大儿子叫赵生俊,二儿子叫赵生杰,中间一个闺女叫赵生花,下边又生过一个小丫头,才两个多月,正逢日本鬼子扫荡,天天钻山旮旯子和葛树秧躲藏,没奶吃却还拉肚子,硬硬地磕打死了。俺这里是穷山沟,旧社会时吃不上饭,全靠掺糠和吃野菜过日子,共产党来了,这里成了革命根据地,搞什么叫土地改革,才把地主占的一些好地分给了贫农,穷人才算翻了身,日子开始过好了,后来上级又叫我们建立了互助组,互相帮助,这样没劳动力的也能种地收粮食,越来越好了。我大儿子是在鬼子投降后,响应区上的号召,他们一伙56个青年一块去参军的。二儿子比他哥长得不光脸膛好看,鼻子、眼儿俊,身个儿也匀称......

她说着,站起身去掀开那个红漆的木柜,从最底下拿出了一个红布包,说:“这就是我二儿子生杰的东西,他媳妇给他保存着。”大娘两手颤颤地敞开红布包让小宗看,是一个学习本子,一支钢笔,两个奖章,还有八一帽徽和白布印字的“中国人民志愿军”胸章等。大娘又揭开本子找出了3张照片,一张是头像,一张是头戴军帽、腰束皮带、全身武装整齐的像,还一张是和战友们列队的集体像,确实是五官端正、脸面俊俏,威武而标致的一名战士。

大娘撩起衣襟的一角,擦了擦就要滴出的眼泪,竭力控制住感情,慢慢地继续说:“那时他小学毕业了,脑子很灵透,还是青年团员,刚刚20岁。你知道俺这里那个张志兰吧,就是村里的女书记,她那时还是妇救会长,她看着俺生杰各方面都好,就把她娘家那个小村的一个长的最好看的‘识字班’叫孙立梅的介绍给他,这个立梅很配俺生杰,也是团员,她俩还是同学,不论唱歌、扭秧歌都是活跃分子,在女青年中真是个拔尖的。她还是张志兰培养的典型呢,听说要叫她当团支部书记,还要叫她入党,一介绍就成功了。我和他爹更同意,这么好的媳妇上哪找去?这年正巧又征兵,俺有意报恩共产党,觉得再叫他去当兵,心里才更贴实,因为俺这里抗战‘双军属’有的是,甚至有‘三军属’的,党的恩情太大了。他爹便和他说:‘生杰,你看你大哥在部队多么有出息,你和立梅商量商量,愿不愿意去当兵?这可是个好机会呀!’生杰一听,嘴里喊着‘愿意,愿意’,一蹦一跳地跑出去了,半天才回来,说:‘俺说好了,都同意,立梅叫我锻炼上几年,再立个功或当上个英雄模范什么的,俺俩光荣地结婚,咱全家那才光彩呢!’他俩同意又高兴,俺俩老的更满意,这就算定下来了,都不兴订婚了。于是就报了名,结果一验合格,走时,立梅把他送到张家崖区上集合的。”

大娘说的动人,小宗听得仔细,一种莫名的感情促动着小宗将自己的板凳向大娘这边靠近了些。大娘没管这些,又继续说:“俺生杰真是个好孩子,说到做到,到了部队不到半年,就寄来了一张什么军事上的训练他得了第二名的奖状,是村干部给送来的,俺看后捎给了立梅。又过了半年多点,忽然生杰回家来了,一身草绿色的军装,整整齐齐,可精神啦!村里人都夸奖又眼馋。生杰说这是首长让回家探亲的,说他们那个军改成了志愿军,不久就去朝鲜执行国际作战任务,去了以后3年不准回家,所以这次可以在家多住些天。他回来,没住下地往立梅家跑。隔了一天,不知他和立梅怎么商量的,和俺说要借这个机会两人结婚。他说立梅说了,我实战训练得了第二名的奖励,就和立功当了功臣一样光荣,达到了他俩自己定好的要求,她还说她已做了一些结婚的准备了。这样双方的父母能不同意?俺就紧打紧地操持了一阵子,把东头的也就是这间小屋修整了一下当新房,添置了几样东西,这柜子和里面的衣被、还有板兀等是立梅家陪送的,别的也不用怎么准备,干部们给主持,两边的识字班又送又迎,大家一起闹腾了大半天,再就是吃上了几顿好饭就算两人结婚了。小两口那个欢乐劲就别提了,过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生杰说探亲假到期了,立梅送他到张家崖坐车回了部队。”

大娘一时说到高兴处,嗓门也高了,好像什么都忘了,她抬头看了看小宗的脸,再看了看墙上贴的奖状,紧接着说:“生杰这回一去又是半年多,只是开始时来过一封信说已到朝鲜了,还说了说朝鲜的一些和中国一样的风俗等事,以后就再也没来信,但是从部队上却寄来了一张在什么地方的战斗中立了三等功的奖状。”她指着东墙上说:“这不是,都是立梅贴上的,连原来那张训练第几名的也贴上了。唉,唉......。”

她显然又想到了什么,接着说:“唉,就那么巧,他不来信,他大哥那时部队在山西,家里他爹犯了痨病,一天比一天厉害,也弄过不少药方,都不管用,才78天就硬憋死了。”她一挤眼,两滴泪水滑下来,没再去擦。继续说:“唉,家里只剩了我和两个儿媳妇还一个刚会迈步的小孙女,我天天又愁又难过的流眼泪,等到大儿子接信请假回到家时,丧葬的事都办完了,都是村里给安排和帮忙办的。家里从这没有了男人可怎么办呀?趁大儿子在家,俺商量了一下:他爹死的事暂不告知生杰,他在朝鲜这么远,告诉他反而有了挂心事不好;大儿子说他虽然身体不好,可是各方面表现好,部队首长准备提拔他没能提,他打算回部队后要求复员回来照顾家。还真不错,大儿子回去一段时间后,部队领导批准,他复员回来了。这时生杰部队就是志愿军,又寄来了一张也是在朝鲜一个什么山上的战斗中立了二等功的奖状,也贴在那里,你都看见了。唉,俺这个生杰不是吹的,没几个人能赶得上他,他大哥也不如他。他越好越有名气俺就越想他,媳妇立梅更想......,唉......。”

正当小宗听得入神、脸发热的时候,大娘忽然一改表情,两手猛然向小宗的膝盖上一拍,呜呜咽咽地放声哭了,小宗急忙掏出手帕给大娘拭擦眼泪,大娘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唉,又过了两个多月,县上民政科来了两个领导,开头光说好的,夸俺生杰在部队多么英勇,打死了多少美国鬼子,大家都学习他,一直到最后才和俺说,说生杰牺牲了......”,小宗终于听到了最怕的大娘说的这句话,他“蒙”地下子像血冲头脑,神经紧缩,不自觉地把大娘的手攥得更紧,可又怕干扰了她的话语和思路,急瞅着大娘的脸等她快说完。大娘本来并未住嘴,故继续说:“......他们说生杰牺牲得非常壮烈,是在攻打美国鬼子占据的一个山头时,被密集的机枪扫倒的.....是烈士......,说这是光荣的,俺也成了烈属,政府一定会好好照顾俺,还给了这个红布包,包着生杰的遗物......,可怜啊,连个尸首也见不着呀......,啊,啊......!”大娘的伤心和泪水,把小宗一颗普通善良的心真正给刺痛了,他的泪水也成串地流了出来。生杰伟大,大娘可怜、也伟大......。外面的雨好像也大了起来,似根根麻绳直垂下来,和着这娘俩的眼泪一起流淌着......

大娘自己用一只袖口使劲挤了挤眼窝,虽还在抽泣却缓和多了,慢慢地说:“儿是娘心上的肉,哪一个当娘的不疼亲生的儿?......可怜啊,他算来只比你大1岁,死时才23岁,也没留下个孩子......。唉,你看他大哥身体那么差,我以后...老了...靠谁呀,我多少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更不敢想......”。大娘渐渐地收住了眼泪,情绪也稍安定了些,便用手抹干了面颊上的泪痕,接着又说:“媳妇也可怜呀,两人结婚在一起就那么10几天,她也哭的很伤心。唉,我儿子好,媳妇也好,她一连几天哭了好多场后,竟然来安慰我了,她说,娘,生杰已经死了,又是为国家和革命牺牲的,是最光荣的,各个村不都有牺牲的烈士吗?她说:咱娘俩都光荣,你有个好儿子,我有个好丈夫。最后她拉着我的手说:‘娘,生杰怎样孝顺你我就怎样孝顺你,我伺候你一辈子,你就把我当成你的亲闺女,也当成生杰吧!’大儿媳妇也这么劝我、安慰我,我心里才好些了,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其实我和立梅媳妇是一个心肠,我怕她太难过挺不住,她怕我更伤心受不了,俺娘俩是互相心疼、互相安慰。我怎么不知道,要当兵就就得上前线打敌人,就有人牺牲,不牺牲我的孩子,就牺牲人家的孩子,不都是一样吗?谁不是娘心上的肉?都不去当兵,还不又和过去来鬼子那样、老百姓都遭罪吗?就得说是光荣的......。”

大娘稳住情绪后,又慢慢地说:“我看媳妇在这里大家都难过,一说起来就流泪,我才让她去娘家住些日子散散心,和她的那些伙伴们一起,也许能暂时忘记一会,心情会好些。我还说了这么一句:‘以后,过两年,看看有合适的,你再......’,我还没说完,她就不满意了,她说:‘有和生杰那样好的青年吗?我不能做把他忘了的事,以后......,娘,以后......以后再说吧!’就这样,他回娘家大半年了。”大娘指了指木柜说:“她的一些东西、衣服等都还在柜里,隔一两个月她就来看我一趟,住上几天,顺便晒晒那些衣物什么的。”

小宗头一次遇到大娘这样伟大的真人物,过去只是在书本上读到过,里面难免有描写的成分。他也确实被大娘、生杰和立梅的高大形象所感动了。他好像自己在问:如果这事发生在我身上,我能做到像她们那样吗?小宗从18岁那年在庄严的党旗下举手宣誓,就立志要做一个“特殊材料制成的”、不怕流血牺牲的共产主义战士,但在后方只是在学习和宣传英雄人物的潮流中获过奖、立过功,却一直没机会也没做出前方英雄们那样可歌可泣的事迹,而感到自身的渺小。因此他一阵脸红并感到羞愧后,立即做出了反应。

他十分亲切地再次双手抓住大娘滚烫的手,激动又郑重地说:“大娘,你有这样的好儿子很值得骄傲,也是最光荣的,如果生杰是我的哥哥,我也感到光荣和自豪。大娘,你为国家失去了一个儿子,但你还有更多的儿子......,譬如我就是你的儿子......。”小宗刚说到这里,大娘一愣,好像没听清楚,急问:“你说什么?你是我的儿子......?啊......?你真是我的儿子?真的......?”小宗坚决地回答:“真的!是真的......!一点不错,我就是你的儿子!......只怕我不够格,赶不上他......。”大娘是听懂了,但她怎样理解,小宗却不知道。只见大娘不顾一切地把小宗搂到了怀里,拍着他的脊背,呢喃地在念道:“你就是生杰,我的二儿子......,他没死......,就在这里,儿啊,你喊我一声娘吧...!”小宗抬头看着大娘慈祥而满足的脸,又觉得她的怀抱那么熨帖而温暖,更有一股子伟大母亲对儿子真纯的爱,注入心田,他情不自禁地亲切地喊:“娘,我的娘!”大娘嘴唇蠕动着,但掩饰不住心里的喜悦,“哎,哎”地答应着。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把小宗轻轻地一推,嘴里说着“你等等,你等等”,冒雨呼呼地跑到了大北屋去,把大儿子、儿媳,还带着小孙女都叫过来了。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待着大娘发话。大娘看着一屋的人,激动又兴奋地说:“生俊、他大嫂......”,她拍着小宗的肩膀接着说:“这就是生杰,你二弟,我的二儿子,这可好啦......,他还活着......,你快去办......,今晚上就办。”生俊好像看出了母亲的意思,嘴里答应着,对着小宗笑。此时,小屋里的5口人,涌出了一堆笑脸,气氛温馨、融洽,俨然是一家人......

雨停了,房檐滴着水,天空阴晦却明亮,东方一道彩虹弯了个半圆,把整个寨山罩了起来,山顶上的云雾向四周缓慢地扩散着,将这个山村衬托得更加清新、雅静。

大娘家做饭的小西屋里,忙忙碌碌,一阵子烟火闪烁和锅盆响声过后,还不到黄昏时分,包括小宗在内的一家5口人就都围坐在了一个低矮的、被岁月熏染成黑色的小饭桌上了。大娘坐在正中,两边是生俊和小宗,儿媳妇和孙女坐在大娘的对面。饭桌上摆了野蘑菇炖鸡、煎鸡蛋、蒜拌黄瓜、米豆炒辣椒,还有一碟子干炒芝麻盐,每人面前一个小酒盅,用个锡铸酒壶盛酒,这酒还是生俊找人快去张家崖打来的。特别使人显眼的是:屋正面的高桌上,中间摆放着一个香炉,里面有序地插着三炷香,冒着浓浓香味的白烟。

这些都是大娘安排的,所以都认为是让小宗拜大娘为干妈。因为当地有这个习俗,一些关系发展至相当密切达到你我不分的人,都以拜干爹、干妈或干兄弟、干姐妹的方式,使友情上升到亲情。而小宗则觉得,大娘的功德,仅仅认自己为干儿子是远远不够的,她的伟大,她的精神,是无法用这种称呼的形式来衡量和褒扬的。即使大娘这样认为,对自己来说,虽受之有愧,可身价也觉得是提高了许多,真有点担当不起的感觉。总之,只要大娘高兴和满意,怎样做都行,小宗不仅服从,也是他心下的愿望。

生俊早就将酒盅倒满了酒,大娘伸展开了和善的脸上的皱纹,一手揽着生俊,一手揽着小宗,非常满足地说:“咱还是这么一家人,大儿、二儿都在我的跟前,一家团圆啊,咱喝酒拜天地,感谢共产党,感谢老天爷,成全咱全家,您都是我的孩子,我是您的娘......。”她把酒盅朝香炉那边倒出了几滴后才喝,大家也都学着她那样做了。

生俊发现母亲只顾高兴,事情说的不明确,便插嘴说:“娘若高兴我们都高兴,今晚娘又收了一个儿子......”随又对着小宗说:“你也认了一个干妈,咱俩是干兄弟啊......。”小宗正想说,被大娘的话打断了,她急着说:“生俊说的不对,不是干的,是亲的,干的能离开,亲的是亲骨肉,一家人合在一起永不分离......。”小宗心领神会了大娘的心思,越发受感动,赶忙说:“对,娘说的对,娘是我的亲娘,我是娘的亲儿子......。”小宗殷勤地站起身对大娘说:“我先拜老天...。”随对着香炉跪下磕了仨头。又对着大娘:“我再拜您,我的亲娘。”又跪下磕了仨头,大娘和生俊急忙拉他起来。

大家喝着酒吃着菜,大娘还在动脑筋,马上又放下筷子对着小宗说:“......不行,你家里还有亲娘,不能两个娘分不清,你家里的是你亲娘,我是你亲二娘,这才行哩!”大家都笑大娘想的真周到,小宗也快加了一句:“还是娘说的对,娘就是我的亲二娘,可是,越是亲的,在家里就不用喊这个‘亲’字了,你看谁家有喊‘亲娘’、‘亲儿’的?所以我家的是我娘,你是我二娘,都是娘呀!”生俊控制不住地拍手,大娘也连说“对,对!”小宗趁热打铁似地又说:“还有,我是娘的儿子,排第几啊?”大娘不假思索地说:“你就是生杰,就是二儿子嘛!”这时,生俊若有所思、一本正经地说:“娘,这样不行,生杰兄弟是烈士,为国牺牲了,他的英名永远传下去,小宗弟弟按他的年龄,应该排第三,就是我三弟,你的三儿子,这是共产党、也是老天爷成全咱家的......。”小宗点着头说:“二娘,大哥说的对,我是小三,您的三儿子,咱家里多一口人了,这叫人丁兴旺啊!”大娘这会真是乐开了花,失儿的悲痛飘去九霄云外了,小宗也感到特别地舒心和踏实。大娘一面哈哈地笑,一面把孙女拉在怀里,教着说:“快叫三叔,三叔...。”小女丫抬起头“啊,啊”地喊,引起一阵嬉笑。生俊媳妇也跟上向小宗喊了一声“三兄弟”,小宗回了一声“大嫂”。屋里的欢乐亲情气氛,达到了高潮。

从这一天起,二娘亲自去找村干部说了,不让小宗再去东边老赵家吃饭了,要在自己的家里与全家人一块吃饭。小宗在二娘家得到的关心和照顾,在他自己的日记里是这样说的:“我不仅得到了一种特殊意义的母爱,而且受到了新兄嫂的关照,我感到特别地温暖,这对我的工作也是间接地支持和帮助。......尤其明显地对我的生活给予了照顾,家里喂鸡下的鸡蛋,经常做给我吃,我每天晚上回来,不管多么晚,二娘总是等我,问我还饿不饿,渴不渴,她再睡觉。我的小蚊帐也早给扇得不留一个蚊子,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衣服只要一换下来,她就给洗净晾晒在枣树的绳子上。......东寨峪这一带山峦起伏,野狼时有出没,群众的猪、羊被狼叼去的事时有发生。不久前邻村的一个割草的小女孩,甚至白天在野外被狼袭击咬伤,幸亏附近干活的人多,才把狼赶跑了。我每天晚上都一个人到各个点去开会搞发动,后来发现他们派民兵带枪护送我。我问是谁安排的?他们说是书记张志兰,我去感谢张志兰时,她说:是‘烈军双属’的那个赵大娘专门找我提出来的,像下命令一样,不照办不行。......我不止一次地被感动得流眼泪......。”

小宗对他的二娘及全家人给予的关心照顾,非常感激,尤其是二娘不只是一位母亲,而是名副其实的“革命妈妈”,自己作为国家干部和共产党员,即使不是为报答她的关心,也应当不忘向“革命妈妈”表达关怀的心意呀。因此小宗在想,生杰要是活着在家,他一定孝顺和服侍好母亲,那么他为国牺牲了,作为她的儿子的人,该怎么做呢?白天黑夜都忙工作没时间,二娘当然也理解,但决不能以此为借口忽略了对二娘的孝心。所以小宗在这里,就像在单位上时时想着老家的母亲一样关照二娘。

有一次,小宗到区里集会开会,正巧单位给他寄来了工资,他常听到二娘晚上咳嗽,便到药店里给买了治咳嗽的药,也同时给生俊大哥买了治胃病的药,给小侄女买了一包点心,家里没暖壶,平时喝水都是现喝现烧,甚至只给自己烧,别人喝凉水,于是也买了两把暖壶。回到家后,二娘硬要把暖壶放在他屋里一把,亲自把点心拿出来递给孙女,还告诉她是谁买的,再用手托着药品,激动地说:“这可好啦,想的这么周到,真是我的亲儿子啊!”别人也都以感谢的面容嬉笑着。从此家里人也不再喝凉水了。 

又一次是大集合,连区上下去的人也都回来,区里专门从县城买来了几个烧鸡,说是慰问地委工作组的人,小宗要求单独买了一只带回家给二娘吃,二娘说从没见过,更没吃过,舍不得自己吃,她和小孙女吃了好几天。

就这点事,小宗认为是最低应当做的,只能说做的还很不够,但二娘却觉着“受不起”,每次都含着眼泪说小宗花那么多钱,想的那么周全,向全村人说了一遍又一遍。小宗也就越发坚定了对二娘——“革命母亲”的崇敬,他默默地表示要把这种精神体现到抗旱工作上去。

这场小雨,据测只有10几毫米,根本不解决问题,却瓦解了部分群众的斗志,无疑增加了抗旱的难度。面对这种情况,小宗和干部们研究了新的措施,重点由保早秋作物转为种小麦,同时夺取晚秋丰收,按水源条件落实地块,浇一块,耕一块,种一块,要求不能种多少算多少,目标是完成种植计划的90%以上。他们几个人也下决心靠上去,既搞发动工作,又直接带头干,真正把抗旱当成了硬仗来打,也只能如此,别无他法。

小宗包的这个东寨峪行政村,当前在地委工作组包的6个点中总的虽然属于中等,但也同样出现了不少动人的场面和事迹:如中心村寨山腿下的一片山地,7个互助组,每天晚上挑水浇地干到半夜,第二天天刚透明就去耕种,他们说,太阳像火球一样,一出来就把水分给烤干了,不快耕种就白浇水了。叫“北万”的一个小自然村那里,是千军万马齐上阵,不分男女老少,水桶、脸盆一齐上,他们叫做“蚂蚁啃骨头”的办法,进度很快也上去了。女书记张志兰那个自然村,她跑在头里,和大家一起拼干,发挥了党员和劳模的骨干带头作用,水源用完后,又搞截流和挖水塘,使数十亩地浇上了水,进度一度领先。最西边的一个小自然村的群众说:“您看看俺吃的和穿的就知道俺是怎么抗旱的了!”他们干啃煎饼卷,吃咸菜喝凉水,腾出劳力、省出时间,全力投入抗旱,每人都滚得一身泥也顾不得洗......。小宗说:“这些地方的群众干得这么艰苦,流了那么多的汗水,还都说是响应了上级的号召,那不就是给地委工作组的我脸上贴金了吗?”他很受感动,更佩服乡亲们的这种干劲,也从内心里感谢二娘给予自己的不知疲倦、不怕困难的精神力量和物质生活上的照顾。

抗旱斗争,夜以继日,眼看着晚上的月亮,越亮,越圆,越大,传统的中秋节在人们的忘却中,悄悄地到来了。但是,村里人对这个节日却不冷不热,只打算杀上只鸡,吃上一顿好饭,也等于是对大战自然的劳动者一次自我犒劳,而抗旱浇地,绝不放松丝毫。更多的人家则准备借高空圆月,免挑灯,战通宵,夺取抗旱的胜利。

这天晚上,明月高悬,银光洒满大地。二娘家里肯定是因为增添了小宗——二娘的儿子这一口人,要吃团圆饭。这里风俗是吃小米干饭,做的菜比小宗认“二娘”那次多了两个菜,一个是炒山蚂蚱,一个是豆腐蘸韭菜花,还买来了一盘子月饼,都摆到了饭桌上。

吃饭时,又多了一口人,是二娘的二儿媳妇、即生杰的媳妇孙立梅。她穿了一件蓝色士林布的小褂,灰色咔叽布裤子,头发梳成山区集镇才时兴、她自己也喜欢的两条大辫子,长的也不错,两双协调又美丽的眼眉和眼睛甚为突出,红脸膛细面皮,可能是受到失去丈夫的精神打击,面容深沉,显得有点憔悴。

叫立梅来,是二娘的主意,她说:今天要过团圆节、吃团圆饭,是咱家的人都要来。桌上的豆腐就是立梅从娘家带来的,还带来了些花生什么的。二娘先向立梅介绍说:“这就是你...叫三兄弟...,是从地委、城市那边来的,来咱这里工作,也是咱家的人......。”接着转向小宗:“这就是你二嫂,我捎信叫她来过节,和咱团圆的。”立梅朝小宗淡淡地一笑,轻声喊了一句“三兄弟”,小宗马上回敬了一声:“二嫂”。她又看了一眼小宗,脸上似逐渐地阴转晴。小宗同情也可怜二嫂:还这么年轻...,来日方长啊......。他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一时沉默,饭桌上的空气也将要凝固似地。幸亏二娘和生俊夫妇俩主动找话题,问这说那,又催着吃菜,又分吃月饼,才没冷场。其实农家人过这样的节,也主要是在一块吃顿好饭,拿月饼哄孩子,大人们也都品尝表示“圆月”的意思,全家人都欢乐,何况一年只有一次。吃完饭也就是过完节了,不用说是因为小宗占住了小屋和床铺,立梅当晚是与婆婆住一起的,第二天就回娘家了。

时间一天天地流逝,老天爷还是瞪起了眼,又一连20多天基本上未降雨,也曾阴过天,飘过雨星,还不如不下,只起了个涣散人心的反作用。可知这干旱该多么严重,抗旱也到了极端困难的地步。又有一些水源,不是用尽了,就是被太阳蒸发枯竭了,有的小村及部分群众,人和牲畜饮用的水,都需到外村或远处的山泉去取。

经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持续地拼搏,那些参加抗旱的群众,哪一个不是疲惫不堪,身上掉去了几斤肉?小宗和村干部们看到这种情况,难免心疼,尽管大家丝毫未松劲,可再让其像前段那样死干硬拼,不但做不到,也真不忍心了。现实逼他们修改了计划指标,只要求完成浇地种麦70%,而且不再提“保证”,只提“争取”了。在实际掌握上,也是外紧内松,能搞到多少算多少了,当时地委指示也是这个精神。

时下霜降已过,种晚麦也只有56天的时间了。秋风瑟瑟阵吹,万物失去生机,气温逐渐下降。晚上只盖被单已觉得冷了,那猖狂一时的蚊子,也只能凄厉地哼哼几声,但秋虫的音乐合奏却如“阳春白雪”甚为动听。二娘心疼小宗儿子,找出些旧棉衣物,让他晚上加盖在了身上。

至此,工作组来到这个县已经俩月,特别是到村包点的同志,表面上虽还勃勃气盛,可内心里早亦有厌倦之感,经打听,地委仍未明确和告知归期。因此在最近的一次集合时,大家商量准备派人回去拿秋衣或棉被等物。别人都已结婚有家无问题,但小宗尚未结婚,衣物都还在集体宿舍,还不又潮又霉?回去的人也找不到啊,即使找他的未婚妻,她也不一定知道放在什么地方。想到这里,小宗打算干脆就在这里做床棉被吧!当他去供销社买布和棉花时,一种强烈地责任感使他想到了二娘,啊,对伟大母亲的孝敬心是永远尽不够的,何不同时也给二娘买上一份?也便于让她一起给做。

二娘对这件事非常感动,说小宗什么都想到了,真是个好儿子,答应赶快安排给做。第二天中午,小宗看到二嫂立梅和约来的一个“识字班”,正在院子里铺在地上的席子上紧张地缝棉被,下午他们还是在一桌吃的饭。这个“识字班”,比立梅年龄小点,虽然穿戴打扮不比立梅排场,但仍掩盖不住她真纯、自然地美。给人的感觉是端正、美丽的五官,与圆型脸蛋、齐腮细密的短发搭配得恰到好处,水灵灵的,个头也显匀称,在这山沟沟里恐怕算是最美的姑娘了。她姓甚名谁,没人介绍,小宗当然也不知道。但同在一桌吃饭,互相间难免显露出各自不同的表情,即使没说什么话,小宗也感到有一种特殊的神情舒爽和心下的满足,愿意与她多待些时间。但他并未过多的猜想,只把她当成立梅的同伴儿,她俩真可谓是绚丽艳美的两朵山花了。

当晚小宗就盖上了这柔软、温暖,特感舒服的新棉被了。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这时小宗已不再去各个点搞发动了,因为抗旱已告一段落,取得了基本的成绩:秋季作物减产比预计的好,小麦播种完成一半以上,未播地块还可以在开春后播种春庄稼,按节气和实际情况也无需再大干了,群众可于家前屋后搞些零星的如蔬菜等的种植。小宗难得有了晚上的空闲,正在小煤油灯下,想在本子上记录一下这两个多月以来,那些触动人心的事例和感受,以及发生在自己身上如认“二娘”一类不无意义的故事。本来是打算先告诉心爱的未婚妻,觉得这至少会给两人的婚姻增添些无形光彩的,但想不到这抗旱任务太严峻和残酷了,竟然挤不出一点时间。两个月内,还不知也未曾见过邮寄信件的去处和邮政人员的影子呢!他不寄信,她不知地址,也回不了信。啊,现在离归期总是不远了,不必再写信了,等回去、或者欢欢乐乐地结婚后,再面带表情和心有感慨的细细向她叙述吧!他还相信,他经历的这些故事不论在何种场合和向谁述说,都可能会赢得听众和引起不小的涟漪。

就在这时,忽然,二娘从心里兴奋到脸上,风火地闯进了小宗的屋里,她先到床边伸手抓着软绵绵的新棉被说:“士胜啊,这会可不挨冻了,我也享福了,我多少年没盖过这么好、这么新的棉被了,真是福气呀...。”小宗笑着说:“也幸亏二嫂做得这么快这么好...,还请来同伴帮忙,真得感谢她俩。”正巧,小宗的话说到了二娘要说的事上去了。二娘对着小宗、看着他的脸亲切地说:“他三叔士胜啊,我和你说说我这当娘的的心里话,我想给你找个媳妇,结了婚愿意带回去也行,放在这里你常来家也行,你要想调到咱县里来工作那更好,回家更近便。我多少日子就想和你说说,可你黑黑白白地那么忙,还又怕你再回去了......。”她看小宗嬉笑着脸在听,便继续说:“开头,我是想把立梅改嫁给你,她年龄还相当,长相和心眼儿也都好......,所以八月十五叫她来吃饭,是图个团圆,也是想叫你见她一面,看看怎么样......,可是我又想来想去觉得不合适,虽说她和生杰结婚只待了半个月......,觉着也不行......。”说到这里,小宗沉不住气了,便抢先一步说:“不行,不行,那可不行,二娘,真使不得......。”还没说完,二娘又抢着说:“你听娘说呀,士胜,那天和立梅一起来做棉被的那个‘识字班’,不知你看着怎么样?她叫孙立芬,和立梅是叔伯姐妹,她比立梅小不到两岁,在她那小村一片,这一茬闺女就数她俩长的好看,她的脾气心眼也好,立芬不知道这个事,只当是来帮忙做棉被的,是我让立梅领她来一块吃饭时叫你看的......。你别看俺这山沟里的丫头、妮子,有的不比城里的孬,也有很俊的,特别老实本分......。”

小宗对二娘说的一点都不否认,立芬确实不错,他在这一带这么长时间,跑的地方也不少,有些“识字班”长的都很好,但立芬好像比她们还多了些什么,是一种让人看了心里羡慕的感觉。看样子,他若还没对象,也许就同意了,但是,现实是绝对不行。谁都知道,他和他的未婚妻感情太好、太深了,两人情投意合,非常般配,特别是又互相鼓励,追求进步,让小宗感到无比的自豪和骄傲,要不是来抗旱,两人还不就结婚了?现在小宗只后悔没和二娘编造自己已经结婚的假话或者是说出已有对象的真话,为时已晚了,怎么办呢?他便拉着二娘的手说:“二娘,你真是我的亲娘,对我这么好,是真疼爱我,我怎么报答您啊?您放心,我这一辈子永远忘不了您......。可这媳妇的事不行,是真的不行......,不是立芬不好,立梅也很好,让她们做我的姐妹可以...!”二娘有些不满意了,没笑容地说:“当老的的关心孩子应该,不给你找媳妇心下有愧,为什么不行啊?再说......以后我想你、找你怎么办?唉...!”二娘越说越不高兴了。看来必须照实说了,可是千万别伤了老人的心啊。小宗这时才感到内疚地、从本子里拿出了他的未婚妻的两张照片,陪着笑脸递给二娘说:“二娘,是我不对,我没和您说,没早和您说,让您想在了头里,我已经有对象了,您看这是她的照片,......她是城市的学生,我是怕和您说了,您若让她来,她万一不好意思或不能来,才没告诉您......。二娘,您对我的良苦用心,我真感受到了,我向您保证,不光忘不了您,还常来看您,等我结了婚,我们俩一起来看您、伺候您,让您高兴...。”

二娘先是楞了一下,也不好埋怨小宗,只好稳住情绪,手捏着照片,凑到灯前,拉开距离端详着说:“真比咱山沟里的人洋气多啦,衣服、头发都不一样...,很好,很好...。”她把照片捂在胸前说:“二娘留下保存着,天天看......。”但还好像在为难,过了片刻才又说:“你可一定别忘了带她来,还要常来,您来了就住在这个屋里,多住些日子。”她转了个话题慢慢地说:“立梅自己不好说,我准备找张志兰帮忙,给她找个合适的地方,我才能放心...,唉,立芬就不用咱管了......。”

在后来一次集合时,地委工作组在另个村包点的一个老巩同志,他原来就和小宗很熟悉,一见面就问他:“怎么?你要在这里找对象?是真的吗?”小宗说:“哪能啊?没有啊......。”他说:“我也说不可能,因为我知道你有对象了嘛!只是还没结婚。听说是你那个点上一个赵大娘到俺这个村托人给你找的,找了一通,说这里没够格的。”小宗听了笑了一下,心里一阵发热,眼眶里立时泪水晶莹,感动得自语:二娘还不知在几个村给找过呢......

快到“立冬”季节时,地委才下达通知:所有抗旱工作组限期返回机关。

当小宗就要离开这个颇具特殊内涵的“家”时,二娘让大嫂专门擀的这里病人或老人才吃的用鸡蛋和面的面条,小宗坐在那里吃,二娘在一边擦眼泪,他的饭碗里也滴进了自己的滴滴泪水......

他们一家人说了很多话,流了些眼泪后,小宗推着上面载有像来时差不多行李包的自行车,——他把自己盖的那床新棉被,也留给二娘家了,但多了二娘给拾掇上的核桃、红枣和松菇,还有一包晒干的山蚂蚱和让小宗在路上吃的煮熟的鸡蛋,生俊扶着后车座送他。他怀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心情,含泪告别了那间小北屋和对着小北屋、二娘曾多次在上边晾晒过给他洗的衣服的那棵枣树,告别了革命的母亲二娘和大哥、大嫂及小侄女,也告别了东寨峪村的干部和全村的父老乡亲,更告别了那山山水水和用群众的汗水浇灌出来的绿茸茸的麦苗......。他边走着,边不时地回头,透过模糊不清的眼睛,看见二娘和大嫂等还在频频招手......。来到村头上,3位干部早等候在那里了,他(她)们与小宗不住地握手话别,一句句、一遍遍发自心底的诚挚美好的语言,犹如清心甜蜜的甘露,缓缓地沁入他们每人的心田,4个人的眼睛里也都噙满了泪水......

在此后地委对这次派下去的抗旱工作组的工作总结中,高度评价了下去的这些同志不畏艰难困苦、奋力拼搏,带领和发动群众向大自然要水要粮的“战争年代那么一股劲”的精神,充分肯定了抗旱所取得的大旱之秋仍获可观收成并完成部分秋种任务的突出成绩,在列举抗旱斗争中涌现出来的许多典型事例时,对宗士胜同志在做好抗旱发动工作的同时,还对一位觉悟高尚的烈、军“双属”的老大娘,以给她当儿子抚慰其失子之心疼,从而得到广大群众赞扬的事迹,专门给予了表彰。宗士胜的这一突出事迹还又经记者采访和补充,分别在省委机关报和专区的小报上作了报道,小宗同志也有了一定的知名度。也许与他这次下去抗旱再次得到锻炼,并演绎出了这桩有意义的感人故事有关,得到了上级和领导的欣赏与重用,很快被破格地提拔为人事秘书科长,还多了一些兼职的如党、团、宣传、通讯及学习组织等角色与桂冠,不是选举也是委派的。

小宗虽然回到机关不久就结婚了,但随着职务提升、担子加重和事务的繁琐,工作显得特忙,经常加班加点。特别是从党内揭出了“高饶反党集团”事件以后,政治运动一直不断,例如相继开展了“新三反”、反“胡风**集团”,后来又发展成“审干”(审查干部)和内部“肃反”(肃清**)等。这些政治运动,无疑与人事工作密切相关,因此,无形中又给他增加了更多的工作量,甭管要建什么运动的领导组织,都要他参加,有的还需他亲自靠上去做,因而他曾经应诺、主观上也想到了对二娘应专程看望,至少也该写信问候的事,是实在地“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很感愧悔,觉得有悖于一个共产党员的行为,也有悖于他自己的身份。因而他冥思苦想,想出了个办法,经与爱人商量一致同意:写信让生俊大哥坐汽车把二娘送到这里来,就说他小两口已有孩子了,向她报喜,叫他来看看小孙子和儿媳妇,也请她帮忙照顾孩子,这是借口,实际他俩已雇有保姆看孩子了。她来后,好好侍候她,即使小宗不在家,爱人总在家,叫她多享点清福,多住些时候,以此尽尽孝心。

但是,小宗的愿望和计划落空了,是因为从东寨峪到张家崖的山路,至此无任何改变,甚至被山洪破坏得更厉害了,就连个小独轮车也无法推;再加上二娘是小脚还又腿疼,生俊身体也不太好,就是说,从本村到区驻地的汽车站也去不了,回信只表示感谢,二娘还是盼望小宗有机会连爱人、孩子一起回她这个家。据此,小宗把结婚及孩子的几张照片放大,买上了一些有关的药品和饼干类的点心,打成包裹,又写上了一封较长的信寄去了,他除再次回顾和抒发他们间的浓浓亲情外,照实说了他的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向二娘保证,等有时间和机会,一定去看望她。

后来的事实发展是:政治运动不是结束和减少,而是越来越多越复杂,而且直接触及到人身,不只是灵魂。比如后来开展了“整风反右”运动之后,又经历了“大跃进”和三年困难时期,再后来是“四清”,“四清”尚未结束,就接上了长达10年的“文革”。这期间,小宗已进入县处级的领导岗位,在“文革”中,他不可避免地以“走资派”罪名受到冲击。尽管在这样的艰难情况下,除运动紧张得失去自由时曾中断了一段时间,他还是利用各种机会,给二娘写信以保持联系,可惜那些信的内容中,不少的是应付和拖延,他自己虽感违心却也没办法。

大约是“文革”接近后期时,对“走资派”管教松些了,宗士胜恰巧遇见了原在张家崖区时认识的一位副区长,他托付他给打听一下东寨峪村的赵大娘——他的“二娘”的情况,但不久捎信来说,赵大娘可能已不在了......。宗士胜非常难过又后悔,随与爱人面向沂源县的方向,肃然站立表示默哀。谁知那消息不确,是弄混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曾在她家吃饭的那个赵大娘,他的二娘还在,正打算前往探望之际,真的噩耗传来,他的二娘病逝了,并转告了二娘在病中曾多次对她的“三儿子”遥盼思念的情景,宗士胜再也无法控制他悲痛的感情,泪如雨注般地失声哭了起来,哭得非常伤心。他在日记里记述的这段情状,最后几句是这样写的:“......犹如东寨峪群山沉吟,山风凄零,我在那间小北屋和屋前那棵枣树下,享受和领略着二娘给我的寸草心的母爱......。二娘的高尚精神和伟大的母爱,与苍劲葱郁的松柏共垂长青!”

(原名《小宗和他的“二娘”》,文中宗士胜即作者本人,系亲身经历,以第二人称和小说体裁加工写成。2016108的一篇《63年前亲情探访记》博文,即探访的小说原型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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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4 个评论)

回复 雾海帆影 2018-5-28 10:56
感人至深。一边读着故事,一边想着,这大概是真事,是作者亲身经历的故事。读到最后,果然如此。
回复 夕阳红泰山 2018-5-29 19:53
故事感人至深!非常赞佩!向故事主人公(作者本人)及老大娘及牺牲的儿子和一家人致以崇高革命的敬礼!
回复 沂蒙愚公 2018-6-1 16:24
雾海帆影: 感人至深。一边读着故事,一边想着,这大概是真事,是作者亲身经历的故事。读到最后,果然如此。
我体会,真实故事才感人,虚构总脱离真实。所谓来自生活,高于生活即是。自己感到“高”不上去。文才太差。谢谢欣赏、点评。
回复 沂蒙愚公 2018-6-1 16:26
夕阳红泰山: 故事感人至深!非常赞佩!向故事主人公(作者本人)及老大娘及牺牲的儿子和一家人致以崇高革命的敬礼!
谢谢花费时间欣赏,谢谢的评与鼓励。正面的典型值得称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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